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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沈秀英。

    柳溪村的人都说我是个好姑娘。说我懂事,说我能干,说我爹娘有福气。

    我爹听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们家秀英啊,是老天爷赏的。

    我娘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叹气,说,赏是赏了,可别给我们收回去啊。

    可是,谁知道,老天爷没把我收回去,却把我爹娘收走了。

    我爹走的那年,我十四。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秀英,爹对不起你,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就留了一屁股债。

    我说,爹,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他说,养不好了,爹是大夫,爹自个知道自己身体。爹有一句话你要记着——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骨头不硬,站不直。心不软,不叫人。

    我爹走的时候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落了满院子。

    我蹲在桃树底下,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花瓣都碎了,汁液染红了手指。

    我没有哭。

    我娘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不敢哭。要是我哭了,她就更哭了。

    我娘走的那年,我十五。

    她走的时候也是春天,桃花又开了。躺在床上,比爹走的时候还瘦,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娘对不起你,娘要去找你爹了。

    我说,娘,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说,你一个人,能行的。你从小就比娘强。秀英,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要开心,要坚强。不要学娘,自从你爹去了就郁郁寡欢的。

    我说,好。

    她说,要找对你好的。

    我说,好。

    她说,娘走了,你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说,好。

    然后她就闭眼了,跟着她一生所爱的人走了。

    我跪在她床边,跪了一整天,没哭。

    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村里人来帮忙,把娘抬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桃花还在落,落在我头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瞬间鼻子感觉很酸,直接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为什么老天对我要这么残忍。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我以为。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过。种地,织布,采药,做针线。我什么都干,什么都不怕。

    村里人说我命苦,说这丫头太可怜了,说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我听着,笑笑,不说话。

    撑不撑得下去,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爹说了,骨头要硬。我的骨头硬得很。

    刘大壮来提亲的时候,我十六。

    他托了媒人来,我说不嫁。他又来,我又说不嫁。

    后来让我铁了心他就亲自来了,穿着一身绸缎,提着一盒点心,站在我家门口,笑得油腻腻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门没关,但也没让你进来。

    我不嫁他,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施舍。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从骨头里不喜欢。

    我爹说了,心要软。

    但心软不是对谁都软。对不喜欢的人,心硬一点,不叫无情,叫防患于未然,万一我心软了,他以为我喜欢他,那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变老。

    我想过,老了怎么办?

    如果老了就养条狗。狗不嫌家贫,也不嫌我老。狗会等我回家,会摇尾巴,会蹭我的腿。

    够了。

    有狗就够了。

    然后我在村口捡到了他。

    那天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我蹲下来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然后听见了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像受了伤的人在拼命往前挪。

    我抬起头。

    一个人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他的衣裳破了,全是血,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到槐树下的时候,他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我接住了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住他。

    一个姑娘家,在村口接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但我接住了。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倒在我怀里,很重,压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低头看他的脸——头发遮着,看不清。我伸手拨开那些头发。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真的漏了一拍!!!

    我以前以为书上写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骗人的,心跳怎么会漏呢?

    它是自己跳的,又不是你控制的。但那一刻我知道了,心跳真的会漏。

    它本来咚、咚、咚、咚地跳着,忽然咚的那一下没了,空了,像有人在你胸口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咚又回来了,咚、咚、咚、咚,比之前快了很多很多。

    我的心跳在加速。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脸好看,还是因为他受了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就是因为他好看!!!!!我才不会捡一个丑八怪怪到我家,万一他有歹心呢。他这么好看,要有歹心也是我对他有歹心。

    我把他扶回了家。

    他昏迷了三天。

    我给他擦脸,给他换药,给他熬药。他不会自己喝药,我就嘴对嘴喂他。

    说实话,第一次嘴对嘴的时候,我的脸烧得像着了火。我告诉自己,这是救人,不是别的。但第二次的时候,我的脸还是烧。第三次,还是烧。

    到了第十次,我放弃了——别自欺欺人了,你就是觉得他好看,你就是不讨厌亲他,你就是想亲他。承认吧。

    我承认了。

    我心里有他了。在他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他了。

    他醒的那天,我坐在屋檐下做针线。

    他坐起来,说,这里是哪里?

    我说,我家。

    他说,你是谁?

    我说,救你命的人。

    他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个名字——重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干净的、没有杂念的。

    他没有骗我。他真的不记得了。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但他居然可以通过观察知道我的名字。太厉害了吧!

    后来的日子,他住在我家。

    他的伤好得很快,学东西更快,看一遍就会。

    我煎蛋,他看着,第二天他煎的比我好。我种地,他看着,第三天他种的比我快。村里人说他是个能人,说秀英捡到宝了。

    我笑笑,不说话。

    他是宝。

    但不是因为能干才宝。

    是因为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一碗水,会在我冷的时候把自己的衣裳披在我身上,会在我发呆的时候不打扰我,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他知道对我好。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知道对我好,就说明他是纯粹的想对我好,没有其他贪图的东西!

    这样的人,不是宝是什么?

    刘大壮拿欠条逼我的那天,我从山上下来,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一直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傲骨扛天下。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没有那么多钱,怎么办呢?

    如果不还的话,过不了自己良心那关。

    我在山路上走了很久,走到村口,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他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我,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的手在抖。

    我把手藏在身后,说,没有。

    他走过来,把我的手从身后拉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有力的。他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哭的,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我控制不住。

    一个人种地、织布、采药、还债,忍了两年,我都忍住委屈从来都不哭。但是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为啥就忍不住了。

    我说,刘大壮拿欠条逼我。我三个月之内要还他。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连二两都没有。

    他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没有说,你放心,有我在。

    他没有说,别怕,我会帮你的。

    他说的是,你需要我做什么?你需不需要我?你需要,我就做。你不需要,我就不做。你说了算。

    这个人。

    这个人啊。

    我说,那你给我挣银子。十五两。

    他说,好。

    他第二天天没亮就进山了,扛了一头野猪回来,两百多斤。

    衣裳被血浸透了,脸上也有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问,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我说,十两。他说,那我再去打一头。然后他转身就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说,你的伤还没好。

    他说,没事。

    我说,你的伤口昨天还在渗血,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换下来的中衣上全是血,你洗了,晾在屋里阴干,你以为我眼瞎?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对我说,下午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心疼他。心疼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值不值钱,他只知道我要十五两。他不要命地去给我挣。

    我娘说,要找对你好的。

    我找到了。

    还完债那天,我从刘大壮家出来,走在村子的土路上。阳光很好,稻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走在我身后,隔了两步远。

    我说不让他陪,他还是来了。

    他就是这样,我说我的,他做他的。

    他不听我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唱歌。

    唱的是我娘教的那首,月亮出来亮堂堂,照着妹妹洗衣裳。我唱了两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重天。我要嫁给你。你娶不娶我?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我怕他不答应。怕他说不行,怕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怕他说他不能耽误我。

    他说,娶。

    就一个字。

    够了。一个字就够了。

    成亲那天,周婆给我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一边梳一边念叨,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说,周婆,你怎么哭了?

    她说,周婆高兴。高兴也会哭的。

    我穿了大红嫁衣,戴了凤冠,盖了红盖头。盖头底下看出去,世界是红的。红的天,红的地,红的人。

    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有汗。原来他也紧张。

    他紧张,我就放心了。两个人紧张,比一个人紧张好。

    他掀开盖头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

    他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头发用红带子束着,好看。

    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好看。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波澜。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他这个人啊,连改姓都要写个文书。写就写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他文书上面写着:

    重天愿随妻姓沈。从今日起,我姓沈,名重天。妻的家,就是我的家。妻的姓,就是我的姓。妻的根,就是我的根。

    他把文书念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在盖头底下流了满脸。盖头是红的,看不出来。但我的妆肯定花了。

    不管了。花了就花了。这辈子就成一次亲,妆花了就花了吧。

    成亲以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每天早上,他比我早起。

    我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热着水,粥已经煮好了。

    他煎的蛋比我煎的好吃,他不承认,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你煎的蛋边上是焦的,中间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我煎的蛋边上不焦,中间不溏心,咬一口干巴巴的。

    他不服气,说他看我就是这样煎的。

    我说,你看走眼了。他说,没有。我说,你就是看走眼了。

    真是个呆子,自己做的那么好吃,却还要硬把我做的说一样好吃。

    我们经常这样,为一些很小的事争论。

    比如今天的粥是稀了还是稠了,比如今年的稻子是种早了还是种晚了,比如村口那棵槐树到底是几百年了。

    他争不过我,就不争了。

    他说,你说得对。

    我说,你心里不服。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的眉毛刚才又动了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

    爱一个人可能就会这样吧。

    会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住。他嘴角往左弯,是高兴。嘴角往右弯,是觉得好笑。眉毛往上挑,是不服气。眉毛往下压,是在想事情。不说话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下撇一下,然后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再说出来。

    三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不觉得快。

    但回头看,哗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以为会有很多个三年。

    十个,二十个。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变老。

    他的头发会变白。我会长皱纹,手会越来越糙,腰会越来越弯。他会说,秀英,你还是好看。我会说,你骗人。他说,没骗你。

    我以为会这样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他进山了。我站在院门口送他,我说,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鸡。他说,好。

    他走了。走进山道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等了他一晚上。炖鸡凉了,我热了一遍。又凉了,我又热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锅里的汤快熬干了,鸡肉炖得都快化了。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没有回来。

    第三天,他没有回来。

    第四天,我去找了周婆。周婆看着我的眼神不对,我就知道了。

    她不用说话,我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在躲我,在闪,不敢看我。一个做了几十年媒、替人梳了一辈子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人,不敢看我。

    我站在周婆家的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好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又想说点什么,又没发出声音。第三次的时候,我说,我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周婆在身后喊我,秀英,你没事吧?我回过头,笑了一下。我说,周婆,我没事。他走就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走回家,推开院门。

    石桌上还摆着昨天的碗筷,炖鸡的盆子盖着盖子。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我走到灶台前,揭开盖子,鸡肉炖得太久了,筷子一夹就散。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没什么味道。

    我忽然想吐。

    蹲在灶台旁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月事两个月没来了。

    我怀孕了。

    我蹲在灶台旁边,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

    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他不知道。他走了,他不知道我怀孕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想等他打完这趟猎回来,等大夫确认了,等胎稳了,给他一个惊喜。

    他没有回来。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鸡肉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吃完。洗碗,刷锅,喂鸡,晒草药,做针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木生下来的时候,是冬天。

    那年的雪很大,院子里的牵牛花都冻死了,第二年春天没再发。

    我躺在床上了,疼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皱成一团,哭得很大声。

    接生的周婆把他裹在襁褓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他。他好像重天啊。像那个走了就没回来的人。

    我说,木头。你叫沈木。木头的木。你爹那个人就跟个木头一样,一天天木讷的气死个人。

    哎呀,我怎么又想到他了?

    沈木三岁的时候,问我,娘,我爹呢?

    我正在缝衣裳,手停了一下。

    我说,你爹打猎摔死了。

    他说,哦。

    然后蹲在院子里继续玩泥巴。他没有哭,没有追问,没有闹。

    他蹲在那里,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捏了又捏,捏了很久,捏好了放在石桌上。我后来去看,那个小人捏的是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没有脸。

    他没有见过他爹。

    他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但他捏了一个小人,高高大大的,没有脸。

    他把那个小人放在石桌上,放了很久,直到泥巴干了,裂了,碎成粉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五岁的时候,我开始织布了。

    以前不织布,是因为重天在,他什么都能干,用不着我织布。

    他走了,我得养活沈木。我白天种地,晚上织布。织到半夜,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肩膀疼得睡不着。我在枕头底下压了一瓶药油,疼了就抹一抹,抹完了继续织。

    每当晚上沈木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都会低头看着他,他乖乖巧巧的睡在我身边,像一只小猫一样,让我的心里满满的。

    沈木六岁的时候,开始懂事了。

    他看见我织布织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把我的梭子藏起来了。

    我说,木头,梭子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藏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拿出来,娘没法织布。织不了布,没钱买米。

    他说,那就不吃饭了。

    我说,不吃饭会饿。

    他说,木头不怕饿。

    我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我说,木头,你爹要是还在,他一定很爱你。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有你。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走。

    沈木听不懂。他没有挣扎,乖乖地让我抱着。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很紧。

    那是沈木唯一一次藏我的梭子。后来他没再藏过。

    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不织布就没饭吃。他不再藏梭子了,他帮我绕线。

    他小小的手,拿着线轴,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认真。

    绕完了,举起来给我看,说,娘,你看,我棒不棒。我说,我家木头最最棒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木十四岁的时候,居然开始自己修炼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修炼有成就能挣灵石,挣了灵石就能给我买灵药吃,买了灵药我的腰就不疼了,胳膊就不酸了,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练得很苦。

    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打坐。他坐不住,坐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的,但他不放弃,坐倒了爬起来,再坐倒了再爬起来。

    我看在眼里,很心疼。

    我跟他说修炼是需要去到门派里面的,这样自己琢磨是琢磨不成的。

    可是他不信,仍然每天除了帮我忙,就是在那里修炼。

    最后我看不下去了,开始四处打听修仙门派的消息,一年后,终于打听到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木头不能一辈子窝在村子里。

    我开始给他收拾行李,一件衣裳,一双鞋,一袋干粮,一个水囊,还有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是重天给我的。

    沈木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祖传的。我说,木头,这是娘给你的,你戴着,别摘下来。他戴上了,说,好。

    我送他到村口。

    他站在大槐树下,背着行囊,看着我。

    他长高了,比我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

    我说,走吧。

    他说,娘,你回去。

    我说,我看着你走。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我说,走吧。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过头。我说,走吧。第三次,他没回头。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我转身走回家。

    院子里空荡荡的。

    石桌,石凳,灶台,晾衣绳。

    鸡笼里的鸡已经卖了,他走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月光下,重天坐在我旁边,我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

    我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会变成一颗?

    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觉得是。我爹我娘肯定变成了两颗,挨在一起的,像他们生前一样。

    他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说要一辈子都对我好。

    现在的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我说,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外孙,叫沈木。他长大了,出去闯了。他在努力的让他娘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人回答我。

    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牵牛花沙沙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坐到月亮西沉,坐到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裳。

    我的腰疼得厉害,胳膊也疼。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石桌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动。我走回屋里,躺在沈木的床上。被子上还有他的气味,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我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

    我睡不着。我每天都睡不着。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沈木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他?他会不会被人笑话?他会不会想我?他会不会回来?

    我想他回来。又不想他回来。他回来,就没出息。他不回来,我就一个人。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看天。看云。天很蓝,云很白。云在天上飘,慢慢地,不急不躁。我想起重天。云像他。他在天上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会回来的。他骗人。他不回来。他骗了我一辈子。

    我不怪他。

    我不怪他。

    我不怪他。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说三遍,就是真的。说三遍,就不怪了。

    我说了三遍。

    可我还是怪他。但我怪他也没用。他不回来,我怪他他也不回来。

    沈木走后的第三年,我的身体不行了。

    其实早就不行了,只是撑着。

    撑到他走了,撑到他安顿下来了,撑到他不用我再操心了,撑不下去了。

    腰疼得直不起来,胳膊疼得举不动,眼睛花了,看不清针眼。我开始咳血,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血。我用被子把枕头盖住,不想让人看见。

    村里人来看我,我说没事,老毛病了。他们不信,要带我去看大夫。

    我说,不用。看什么看?看了也治不好。人老了,就是这样。

    我才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腰弯了,背驼了。

    我去井边打水,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

    这不是我。

    我爹在的时候,说我长得像他,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我娘说我好看,说十里八乡的姑娘,就我最好看。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是沈秀英。

    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

    我是十六岁的沈秀英,是穿着鹅黄色裙子、蹲在槐树下看书的沈秀英,是敢把陌生男人背回家、敢嘴对嘴喂药的沈秀英,是会笑会哭会唱歌的沈秀英。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了。

    我想她了。

    十六岁的我。我想她了。

    她在哪里?

    她是不是还在那棵槐树下看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从路那头走过来。

    她接住了他。

    我也接住了他。

    我接住了他,然后失去了他。

    ……

    重天,对不起。我可能等不起了。我的头发等白了,腰等弯了,眼睛等花了,命等没了。

    ……

    可我还是想见你。

    我想见你。我想问你,你过得好不好?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柳溪村吗?你还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吗?你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的牵牛花吗?你走了以后,牵牛花冻死了,我又种了。种了三年才爬满墙。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看见?

    你没有看见。

    你走了。你走了就没回来过了。

    我死了。

    我死的那天,还是春天。桃花又开了。

    我躺在沈木的床上,枕头上全是血。

    我没有叫人,没有喊疼,没有哭。我看着窗外的桃花,粉红粉红的,落了满院子。和我爹走的那年一样,和我娘走的那年一样。

    我想起我爹说的话。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疼了一辈子。

    我闭上眼。

    我想起重天,想起沈木。一个走了,一个也走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了两个人,两个都走了。我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但我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生下沈木,不后悔等他。

    我等过了。

    等不到,是我命不好。

    等不到,我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爱他了。

    木头啊……娘不怪你,娘就是太想了。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如果你要问我,后悔吗?

    我会说。我从来都不会后悔。

    我曾经心动过,开心过,用心过,拥有过。

    这就够了。

    重天,木头,

    我走了。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也疼了一辈子。

    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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