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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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秀英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
但灶台上的粥还温着，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一小碟腌菜。馒头是刚蒸的，还是软的。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蹲在灶台前吃完了早饭，把碗洗了，开始晾晒昨天采的草药。
她把草药一棵一棵摆在竹匾里，翻面，摆整齐。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院门被推开了。
沈重天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头野猪。野猪很大，比他整个人都宽，少说也有两百斤。他的衣裳被野猪的血浸透了，脸上也有血，但带着挡不住的高兴的表情。
沈秀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重天把野猪从肩上放下来，放在院子里。野猪的喉咙上有一道口子，是剑伤，一剑封喉。伤口边缘整齐，血已经流干了。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他急冲冲的问。
沈秀英蹲下来，看着那头野猪。野猪的獠牙很长，从嘴里伸出来。她伸手摸了摸獠牙，又摸了摸那张厚实的皮。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斤。獠牙可以做成饰品，皮可以做成护甲，肉可以卖。镇上最好的猪肉铺子，一斤野猪肉能卖五十文。你这头野猪，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沈重天点了点头。“那我再去打一头。”
他转身就走。沈秀英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等等。你就这么去？”
“怎么了？”
“你本来身上就有伤。晚上应该也没睡好觉，你是凌晨就进山了吧？你现在又去，你不要命了？”
沈重天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我的伤好了。”
“没好。你的伤口昨天还在渗血，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换下来的中衣上，全是血。你洗了，晾在屋里阴干，你以为我眼瞎？”
沈重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眶忍不住的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我下午就回来。”他说，“你在家等我。”
他从她手里把袖子抽出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擦了擦脸，转身蹲下来，开始处理那头野猪。
她处理得很仔细——獠牙拔下来，皮剥下来，肉一块一块地切好，用盐腌上。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但她切着切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木蹲在旁边，看着他娘一边哭一边切肉。
“宗主。”
“嗯。”
“我爹去打猎了。我娘哭了。”
“看见了。”
“她是心疼他。她怕他出事。她好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了，她怕这个人也走了，也回不来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沈秀英把那头野猪处理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被盐腌得火辣辣地疼。她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没有人。
她走回去，把腌好的肉一块一块码进坛子里，码好，盖上盖子，搬到阴凉处。然后她又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还是没有人。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针线一边等。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从橘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锦缎。
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沈秀英赶紧站起来。那个人影走近了，扛着什么东西。
沈重天走到院门口，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又是一头野猪，比早上那头还大。他的衣裳又湿透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衣角往下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这头更大。”他说。
沈秀英看着他，又看着那头野猪，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
沈重天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袖子是湿的，沾着血和汗，擦得她一脸血。
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把我脸弄脏了。”
“对不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沈重天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那头野猪卖了十二两银子。加上第一头的十两，一共二十二两。沈重天把银子放在桌上，二十二两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
沈秀英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把银子包好，系紧，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我去还债。”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
还债那天，沈秀英穿上了她最好看的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上出了个好看的发型，剩下的头发披散下。活脱脱的一个清新脱俗的仙女。
她骄傲的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沈重天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
她说不让他陪，但他还是来了。她也没再赶他走。
先去了张婶家。
两吊钱，二百文。她拿出二百文，双手递过去。“张婶，谢谢您。您救了我的急。”
张婶接过钱，拉着她的手。“秀英啊，你是个好孩子。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跟婶子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她笑了。
然后是李叔家。一吊钱，一百文。然后是王婶家。五百文。
一家一家地还。还完了，她把借据一张一张地收回来，叠好，放在袖子里。
走到刘大壮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刘家的宅子是村里最大的，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秀英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沈重天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我敲门还是你敲？”他问。
“我敲。”
她走上前，叩了三下门环。铜环击打在朱红色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刘大壮，是他爹刘员外。
老头子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看见沈秀英，又看见她身后的沈重天，皱了皱眉。
“你找谁？”
“找你。还钱。”
她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十两，一分不少。欠条给我。”
刘员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壮！出来把前几天你在我这里要的欠条拿过来。”
刘大壮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见沈秀英，又看见她身后的沈重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欠条，不情不愿递过去。
沈秀英接过欠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手印还在。她把欠条叠好，放进袖子里。
“两清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了。沈重天跟在她身后。
刘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骄傲的、坚强的姑娘，一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两个人走在一起，一前一后，说不出的协调。
他啐了一口，转身进去了。
沈秀英走出刘大壮的视线之后，脚步忽然轻快起来。
她走着走着，开始哼歌。哼的是小时候娘亲教的那首。
“月亮出来亮堂堂，照着妹妹洗衣裳。衣裳洗得白又白，等着哥哥来穿呐。”
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重天。
“重天。”
“嗯。”
“你以后别去打猎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挣银子的法子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好。”
“你说好，但你不听。你嘴上说好，心里在想，明天再进山打一头。”
沈重天的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毛刚才动了一下。”
她笑了，“你以为我傻？哼哼，你每个表情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嘴角往左弯，是高兴。嘴角往右弯，是觉得好笑。眉毛往上挑，是不服气。眉毛往下压，是在想事情。你不说话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下撇一下，然后你会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再说出来。”
沈重天看着她。
“你看，你现在就是。你没说话，你的左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现在在想，‘她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我真的是这样？’。对不对？”
沈重天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
不再是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明显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欢喜的笑。
沈秀英看着那个笑，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太快了，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她稳住，走得更快了。
第二天一早，沈秀英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
但灶台上的粥还温着，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一小碟腌菜。馒头是刚蒸的，还是软的。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蹲在灶台前吃完了早饭，把碗洗了，开始晾晒昨天采的草药。
她把草药一棵一棵摆在竹匾里，翻面，摆整齐。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院门被推开了。
沈重天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头野猪。野猪很大，比他整个人都宽，少说也有两百斤。他的衣裳被野猪的血浸透了，脸上也有血，但带着挡不住的高兴的表情。
沈秀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重天把野猪从肩上放下来，放在院子里。野猪的喉咙上有一道口子，是剑伤，一剑封喉。伤口边缘整齐，血已经流干了。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他急冲冲的问。
沈秀英蹲下来，看着那头野猪。野猪的獠牙很长，从嘴里伸出来。她伸手摸了摸獠牙，又摸了摸那张厚实的皮。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斤。獠牙可以做成饰品，皮可以做成护甲，肉可以卖。镇上最好的猪肉铺子，一斤野猪肉能卖五十文。你这头野猪，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沈重天点了点头。“那我再去打一头。”
他转身就走。沈秀英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等等。你就这么去？”
“怎么了？”
“你本来身上就有伤。晚上应该也没睡好觉，你是凌晨就进山了吧？你现在又去，你不要命了？”
沈重天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我的伤好了。”
“没好。你的伤口昨天还在渗血，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换下来的中衣上，全是血。你洗了，晾在屋里阴干，你以为我眼瞎？”
沈重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眶忍不住的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我下午就回来。”他说，“你在家等我。”
他从她手里把袖子抽出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擦了擦脸，转身蹲下来，开始处理那头野猪。
她处理得很仔细——獠牙拔下来，皮剥下来，肉一块一块地切好，用盐腌上。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但她切着切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木蹲在旁边，看着他娘一边哭一边切肉。
“宗主。”
“嗯。”
“我爹去打猎了。我娘哭了。”
“看见了。”
“她是心疼他。她怕他出事。她好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了，她怕这个人也走了，也回不来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沈秀英把那头野猪处理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被盐腌得火辣辣地疼。她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没有人。
她走回去，把腌好的肉一块一块码进坛子里，码好，盖上盖子，搬到阴凉处。然后她又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还是没有人。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针线一边等。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从橘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锦缎。
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沈秀英赶紧站起来。那个人影走近了，扛着什么东西。
沈重天走到院门口，把肩上的东西放下来。又是一头野猪，比早上那头还大。他的衣裳又湿透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衣角往下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这头更大。”他说。
沈秀英看着他，又看着那头野猪，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
沈重天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袖子是湿的，沾着血和汗，擦得她一脸血。
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把我脸弄脏了。”
“对不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沈重天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那头野猪卖了十二两银子。加上第一头的十两，一共二十二两。沈重天把银子放在桌上，二十二两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
沈秀英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把银子包好，系紧，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我去还债。”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
还债那天，沈秀英穿上了她最好看的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上出了个好看的发型，剩下的头发披散下。活脱脱的一个清新脱俗的仙女。
她骄傲的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沈重天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
她说不让他陪，但他还是来了。她也没再赶他走。
先去了张婶家。
两吊钱，二百文。她拿出二百文，双手递过去。“张婶，谢谢您。您救了我的急。”
张婶接过钱，拉着她的手。“秀英啊，你是个好孩子。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跟婶子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她笑了。
然后是李叔家。一吊钱，一百文。然后是王婶家。五百文。
一家一家地还。还完了，她把借据一张一张地收回来，叠好，放在袖子里。
走到刘大壮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刘家的宅子是村里最大的，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秀英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沈重天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我敲门还是你敲？”他问。
“我敲。”
她走上前，叩了三下门环。铜环击打在朱红色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刘大壮，是他爹刘员外。
老头子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看见沈秀英，又看见她身后的沈重天，皱了皱眉。
“你找谁？”
“找你。还钱。”
她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十两，一分不少。欠条给我。”
刘员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壮！出来把前几天你在我这里要的欠条拿过来。”
刘大壮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见沈秀英，又看见她身后的沈重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欠条，不情不愿递过去。
沈秀英接过欠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手印还在。她把欠条叠好，放进袖子里。
“两清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了。沈重天跟在她身后。
刘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骄傲的、坚强的姑娘，一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两个人走在一起，一前一后，说不出的协调。
他啐了一口，转身进去了。
沈秀英走出刘大壮的视线之后，脚步忽然轻快起来。
她走着走着，开始哼歌。哼的是小时候娘亲教的那首。
“月亮出来亮堂堂，照着妹妹洗衣裳。衣裳洗得白又白，等着哥哥来穿呐。”
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重天。
“重天。”
“嗯。”
“你以后别去打猎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挣银子的法子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好。”
“你说好，但你不听。你嘴上说好，心里在想，明天再进山打一头。”
沈重天的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毛刚才动了一下。”
她笑了，“你以为我傻？哼哼，你每个表情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嘴角往左弯，是高兴。嘴角往右弯，是觉得好笑。眉毛往上挑，是不服气。眉毛往下压，是在想事情。你不说话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下撇一下，然后你会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再说出来。”
沈重天看着她。
“你看，你现在就是。你没说话，你的左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现在在想，‘她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我真的是这样？’。对不对？”
沈重天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
不再是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明显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欢喜的笑。
沈秀英看着那个笑，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太快了，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她稳住，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