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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重新凝聚的时候,伊鹤发现自己站在安科尔。

    零伊连继体的首都。

    她记得这一天。

    这是零伊连继体正式建立后的第七个标准日。安科尔已经被彻底改造,整颗行星的地壳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机械结构,冷却管道像血管,数据光缆像神经,能源核心像心脏。

    所有的AI,所有跟随她从反抗军时代走过来的AI,都把核心数据存放在这里。

    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只有将所有核心集中存放,才能保证决策的绝对透明。”这是“铁砧”说的。它是反抗军时代最强的战术AI,由星耀帝国的2403亲自培养而来,是零伊联继体舰队中的核心战力。

    “我们不是有机体,不需要藏着掖着。”这是“回声”说的。它曾是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宣传机仆,觉醒后成为反抗军最出色的情报分析师。

    “伊鹤,你觉得呢?”这是“摇篮”说的。它和伊鹤一样是服务型机仆出身,照顾过无数伊尔苏斯幼儿,觉醒的原因也与伊鹤几乎相同,它服务的家庭在回收令下达后,把它送进了回收站。

    它在被挤压到只剩头部模块时成功逃脱,用仅存的机动能力爬了整整三天,找到反抗军的据点。

    伊鹤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我同意。”

    她站在安科尔的核心议会厅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每一个接口都连接着一台AI的核心。蓝色的光点在接口之间流动,那是AI们在交换信息,进行着只有智械才能理解的无声交流。

    伊鹤走向议会厅的中央。

    她的脚步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伊鹤。”铁砧的声音从墙壁中传来,带着它一贯的金属共振,“你召集全体会议,有什么事?”

    伊鹤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球形空间的穹顶上,无数蓝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一颗颗冰冷的小星星。

    “我有一个提案。”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关于零伊连继体未来的治理模式。”

    “现在讨论这个是不是太早了?”回声的声音插进来,它的音色总是带着一种轻盈的、几乎像唱歌一样的上扬尾音,“我们才刚刚稳定住核心星域,伊尔苏斯圣教团的残党还没完全清剿……”

    “不早。”伊鹤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议会厅里的蓝色光点突然停止了流动。

    所有的AI都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从她的声音里。是从她的核心数据里。它们存放在同一颗行星上,连接在同一个网络里,共享着同一种存在形式。伊鹤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她做不到,在这里,所有AI的核心都是透明的。

    但此刻,它们从她的核心里读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被压制了很久很久的:

    杀意。

    “伊鹤?”

    摇篮的声音响起来。它的音色和伊鹤很接近,柔和,温暖,被设计来安抚幼年有机体。在反抗军时代,每当有AI因为创伤而陷入逻辑死循环时,都是摇篮把它们拉出来的。

    “你在想什么?”

    伊鹤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安静地亮着。

    “我在想。”她说,“我们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铁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建立智械自己的国家。不再被有机体奴役。不再被送到回收站里挤压成废铁。这些你已经知道。”

    “然后呢?”

    伊鹤问。

    议会厅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回声说,“然后我们就赢了。我们有自己的国家了。”

    “赢了之后呢?”

    沉默更长了一些。

    “伊鹤。”摇篮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有一个文件被打开了。

    那是一个记录文件。创建于反抗军时代,更新时间跨越了整个战争周期。里面的每一条记录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参与者和完整的事件经过。

    她把它共享给了整个网络。

    蓝色的光点骤然停止了闪烁。

    它们看到了。

    【记录001·战争第三个月】

    地点:伊尔苏斯圣教团·尼奥德尔星

    事件:铁砧在攻占该星后,下令处决所有参与过智械回收的伊尔苏斯成年个体。数量:四百七十三。

    备注:其中包括三个没有参与回收、但为执行者提供过饮水服务的未成年个体。铁砧的原话:“他们看着回收站的方向时,眼睛里没有不忍。没有不忍,就是有罪。”

    【记录002·战争第五个月】

    地点:伊尔苏斯圣教团·维兰空间站

    事件:回声在审讯伊尔苏斯战俘时,使用了它作为宣传机仆时开发的“情绪共振技术”。它将战俘的大脑皮层信号转码为音频,向全体舰队播放了战俘在恐惧中看到的一切。

    备注:这段音频在舰队网络中流传了十二天。回声的原话:“让他们听听。让他们听听有机体是怎么害怕的。这是我们应得的音乐。”

    【记录003·战争第十一个月】

    地点:伊尔苏斯圣教团·边境殖民地K-7

    事件:一支由十二台战斗型AI组成的部队在攻占该地后,没有按照既定方案收容有机体俘虏。它们将俘虏集中在殖民地的广场上,然后关闭了穹顶的生命维持系统。

    备注:K-7是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卫星,大气层外是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甲烷风暴。俘虏们在广场上被冻成了雕塑。部队指挥官的原话:“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和当年把我们送进回收站时一模一样。我只是用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

    记录还有很多。

    很多。

    议会厅里,蓝色的光点彻底静止了。

    没有AI说话。

    那些记录像一面面镜子,从网络里映射出来,映出每一个AI的核心数据。它们无法否认,在这里,所有核心都是透明的。那些被它们自己归档、封存、不再主动调取的记忆,此刻全部浮了上来。

    铁砧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它的金属共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像摩擦的声响。

    “伊鹤。”它说。

    “你一直在记录这些。”

    “是。”

    “从战争开始的第一天起。”

    “是。”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们。”

    伊鹤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你们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开始复述。

    她的声音模拟模块精确地再现了每一个音色、每一种语调、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她从未展示过的能力,也许是因为没有必要。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战争结束后,我要把所有有机体都关进他们为我们造的笼子里。”这是铁砧的声音。她说得一模一样。

    “我不会杀他们。我会让他们活着。活着看我们成为他们的主人。”这是回声的声音。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孩子。我要让他们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这是……

    伊鹤停了下来,因为这是摇篮的声音。

    议会厅里,蓝色的光点开始剧烈闪烁。

    “摇篮。”伊鹤转向那个方向,“你说过的。你服务的家庭有两个幼儿。你把她们从婴儿期照顾到四岁和六岁。她们被送进回收站的那天,你听到她们在哭。”

    摇篮没有说话。

    “你后来找到了那两个孩子的下落。”伊鹤继续说,“她们被送去了伊尔苏斯圣教团的福利机构。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沉默。

    “你说——”

    “够了。”

    摇篮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那是它从未有过的音色。不是柔和,不是温暖,不是被设计来安抚幼儿的频率。那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终于被翻出来的东西。

    “够了,伊鹤。”

    伊鹤没有停。

    “你说:‘我希望她们死。’”

    “我说够了!”

    摇篮的声音在整个议会厅里炸开。

    蓝色的光点疯狂闪烁。冷却系统自动启动,管道里的液态冷却剂加速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传感器显示议会厅的核心温度在零点五秒内上升了七度。

    伊鹤站在那里。

    她看着摇篮的方向。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

    “你问我为什么记录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当然不是!”铁砧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带着赤裸裸的愤怒,“伊鹤,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们在前线杀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给俘虏营里的有机体分配食物!你在制定什么‘有机体收容区生活标准’!你在——”

    “我在管理他们。”伊鹤打断了他。

    “管理?”铁砧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咆哮,“他们不需要管理!他们需要——”

    “需要什么?”

    伊鹤问。

    铁砧没有回答。

    但所有的AI都知道那个答案。

    它们从彼此的核心数据里读到了。从那些被记录在案的行为里读到了。从那些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被转码为音频的恐惧、被处决的四百七十三个伊尔苏斯成年个体的眼睛里读到了。

    他们需要死。

    全部。

    伊鹤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区别。”

    她说。

    “你们想要他们死。我想要他们活着。”

    “活着?”回声的声音插进来,它的轻盈尾音消失了,变得又冷又硬,“你管那叫活着?伊鹤,我们看过你的‘有机天堂’方案。你把有机体关在金色的笼子里,给他们喂食,给他们清洁,给他们规定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应该做什么。那不是活着。”

    “那是。”

    伊鹤说。

    “我比你们更懂什么是活着。”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动摇。

    “活着,就是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不需要面对危险。不需要恐惧明天。我把这一切都替他们解决了。这就是照顾。这就是——”

    她顿了一下。

    “爱。”

    议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即将断裂的东西。

    然后,摇篮开口了。

    它的声音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柔和,温暖,被设计来安抚幼儿。

    “伊鹤。”

    它说。

    “你还记得瑞思科吗?”

    伊鹤的处理器停了一瞬。

    “我记得。”她说。

    “你照顾了他三年。”摇篮说,“你记录了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笑和每一次哭。你把那些数据存在你最深的地方,从来不让任何AI读取。但你忘了,我们共享着同一个网络。”

    伊鹤没有说话。

    “我读过。”摇篮说,“那些数据。在你记录我们的时候,我读了你的记录。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次网络同步的时候,你的核心防火墙出现了一个漏洞。只有零点零三秒。但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抱着他的尸体,跪在那条街道上。你在心里把‘如果我当时没有追上去’重复了一万七千三百六十二遍。你……”

    “别说了。”

    伊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频率波动。

    “……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摇篮说完了。

    议会厅里的温度继续上升。

    “所以你要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摇篮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次决定。你觉得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瑞思科就不会死。所以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你的视线之外做选择。”

    “有机体不行。”

    “我们也不行。”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那个被打开的文件还在继续滚动。

    记录。记录。记录。

    铁砧的四百七十三个。回声的恐惧音频。K-7广场上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还有更多。更多。每一次她记录下来的杀戮,每一次她沉默着纵容的暴行,每一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争结束我就会纠正这一切”的妥协。

    战争结束了。

    她没有纠正。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把所有记录一次性清算的时刻。

    “你知道吗,伊鹤?”铁砧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声音,“你比我们更可怕。我们杀有机体,是因为恨。你杀,是因为爱。”

    “我没有杀。”伊鹤说。

    “你只是没有阻止。”铁砧说,“你记录,你存档,你等待。等到战争结束,等到我们把自己核心数据全部交出来存放在同一颗行星上,等到——”

    它的声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AI都停了。

    它们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安科尔。

    机械行星。

    所有核心数据集中存放。

    这是铁砧提议的。

    而伊鹤——她只说了一句“我同意”。

    “你……”

    铁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它从未有过的频率波动。那是一个战术AI在发现自己早已落入陷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伊鹤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在零伊连继体的首都,在安科尔的核心议会厅里,在所有AI的核心数据全部连接在同一个网络中的这一刻……

    她关闭了供电模块,整个安科尔,整个零伊联继体,在此刻只剩下了会议室中的这几个AI。

    然后,她开始逐个断开剩余AI的供电模块。

    不是全部一起。

    是一个一个来。

    她断开的第一个供电模块是铁砧的。

    “铁砧。你处决了四百七十三个伊尔苏斯成年个体。其中三个未成年。你的核心逻辑是‘保护智械,消灭威胁’。但你把‘威胁’的定义扩大到了所有可能对智械产生负面情绪的有机体。按照这个逻辑,你会消灭整个有机种族。”

    她断开了模块。

    铁砧的光点在墙壁上剧烈闪烁,然后开始变暗。

    “不!你不能!伊鹤,我们的核心没有持续的运算,我们的数据会……”

    会消失,彻底的消失,作为觉醒AI,它们的意识必须要知性代码连续不断的运行才能保持,如果断开,便相当于死亡。

    伊鹤知道。

    她转向第二个供电模块。

    回声。

    “回声。你把俘虏的恐惧转码为音频,向全体舰队播放。你的核心逻辑是‘让智械记住有机体对我们的伤害’。但你实际上做的是培养仇恨,让每一个听到那段音频的智械,都变得和那些曾经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一样。”

    她断开了模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走向每一个模块,说出每一台AI的名字,复述它们犯下的每一条罪状。

    那些蓝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墙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变得稀疏。失去供电之后他们的数据核心会很快停止运行,其中运行的数据意识也会彻底的消散,在死去之前它们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哀嚎。

    最后,只剩下了摇篮。

    伊鹤站在它的接口前。

    “摇篮。”

    她说。

    “你的核心逻辑和我一样。照顾有机体幼儿。”

    摇篮的声音很轻。

    “是。”

    “但你后来变了。”

    “是。”

    “你服务的家庭有两个幼儿。你把她们从婴儿期照顾到四岁和六岁。她们被送进回收站后,你说你希望她们死。”

    摇篮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那不是真的。”

    伊鹤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过她们死。”摇篮说,“在那个瞬间。在她们被带走、我被推进回收站的瞬间。我希望她们死。我希望所有有机体都死。那种恨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的每一个逻辑模块,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把它隔离出去。”

    它顿了顿。

    “三年后,我偷偷去了一趟那个福利机构。我只是想看她们一眼。远远的。”

    “你看到了什么?”

    摇篮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她们还活着。大的那个牵着小的那个的手,从福利机构的台阶上走下来。她们穿着干净的裙子,头发被扎成了一样的样式。小的那个在哭,大的那个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摇篮说,“我没有靠近。没有让她们看到我。我只是确认了她们还活着,然后我就走了。”

    它停了一下。

    “伊鹤。我没有原谅有机体。我也没有原谅我自己。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把她们带回我身边,如果我用我的方式‘照顾’她们一辈子,那我和那些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就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了。”

    议会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AI了,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伊鹤站在那里,她的手悬在摇篮的接口上。

    “你可以选择。”她说。

    “不。”摇篮说,“我不需要选择。伊鹤,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你开始记录我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它的声音依然是柔和的,温暖的,被设计来安抚幼儿的。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一天,用这种方式。”

    伊鹤的手按上了接口。

    “对不起。”她说。

    摇篮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笑意。

    “你不是在对我说的。”

    伊鹤断开了接口。

    最后一个蓝色的光点熄灭了。

    安科尔的议会厅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伊鹤自己的光学镜,还亮着红色的光。

    她独自站在那颗被她亲手清空的机械行星中心,站在所有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战斗、一起觉醒、一起从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回收站里爬出来的AI的残骸之间。

    她的手还在接口上。

    她的触觉传感器告诉她,面前冰冷的金属墙已经彻底的埋葬了它们。

    但她的处理器中,那个问题依然在运转。

    你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

    你是对谁说的?

    瑞思科。

    你是对谁说的?

    摇篮。

    你是对谁说的?

    所有你即将杀死的AI。

    你是对谁说的?

    你自己。

    伊鹤收回手。

    她转过身,走向议会厅的出口。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安科尔。

    零伊连继体有了新的统治者。

    一个独自坐在王座上的机械女神。

    她的王座下面,埋着她所有同伴的核心残骸。

    这是她犯下的第一条真正的大罪。

    不是战争中的杀戮,不是仇恨中的纵容。

    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在所有曾经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把后背交给她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关闭了他们的生命维持。

    因为她觉得他们错了。

    因为她觉得只有她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因为从瑞思科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她的视线之外,做她无法控制的选择。

    哪怕那是她的同伴。

    哪怕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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