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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的乌鬼切低声地嗡鸣起来。

    不是遇敌时诡异的尖笑,而是一阵频率极低的嗡嗡声。

    纪东歌知道,这是乌鬼切的哭声。

    他一直将这柄寄存着灵性的刀视作朋友,一个沉默时一言不发,可一旦醒来就要杀人嗜血的疯子朋友。

    因此他很少听到这样的哭声,低沉哀怨,宛如午夜月下缓缓涨落的海潮,让他的情绪也忍不住有些低落。

    漆黑的山洞里纪东歌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背后的刀柄,像是在安慰这柄哭泣的妖刀。

    可握住刀柄的瞬间,纪东歌的眼瞳霎时颤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跟乌鬼切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是二体一心,乌鬼切就像是纪东歌身体与感官的延伸,它所斩杀的每一头恶魔或怪物临死前的体温、心跳、肉质触感甚至是恐惧,都会事无巨细地被纪东歌所感知到。

    而此时此刻,纪东歌感受到了另一股特别的东西。

    意志。

    心底突然冒出的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却不是圣染金刚那样极具侵略性的意志。

    这股温和的意志让纪东歌朝前迈出了步子,向着洞穴的深处走去,纪东歌并没有抗拒,他知道这股意志源于乌鬼切,但奇怪的是除了向前深入洞穴的意志以外,纪东歌的内心还隐隐现出了一股歉意。

    【是你操纵圣染金刚,带我来的这里么?】

    纪东歌的脚步声回荡在洞穴里,风雪声从很远的洞外传来,渐渐消匿。

    【是的,抱歉,先生。】

    【这里,有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么?】

    【我死之前,那个人说祂将一切真相,都藏在了画中的这里。】

    【那个人......】

    【末世延续了上千年啊,而我不过是最初的献祭品,先生,找到了我想要的真相,你所求的,也就不远了。】

    纪东歌心中一动,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虽然纯粹的神识交流并没有声音,但他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在对自己的窃窃耳语。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跟乌鬼切产生“沟通”,在这之前,他同这柄长刀之间的交流仅靠着纯粹的默契。

    可能是结界的某些特殊性质,让乌鬼切拥有了一定程度的主动性,或许是缔造这座结界的炼金术师故意为之也说不定。

    不过纪东歌并没有觉得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威胁,于他而言,这反倒是解开自己心中迷惑的突破口。

    这正是他隐隐觉得自己恐怖的地方。

    为了找到身世的真相,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被谁所操控,哪怕他最后被另外一股意志吞噬也无所谓,只要在被吞噬之前告诉他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好。

    就像在战场上他并不在意自己显露出穷凶极恶的圣染金刚相一样。

    霍松庭一直以为纪东歌是一个与世无争、淡泊安宁的人,因此无比憎恶自己的这位竞争对手。

    但其实要是深究下去的话,霍松庭或许会意外地发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纪东歌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不择手段的疯子。

    疯子是没有自我的,又或者说他们其实极度自我,为了藏在心底的执念,疯子的每一次歇斯底里的爆发,都像是要亲手把自己推进焚身的火坑。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人或事值得自己留恋。

    只不过霍松庭不择手段是为了赢,而纪东歌则是为了弄清自己到底是谁。

    额角有些微微刺痛。

    纪东歌站在原地顿了片刻,从腰包里摸出了一袋看起来像是药丸的东西,取出一颗塞进嘴里。

    额角的刺痛也奇妙地随之渐渐减弱。

    这是纪东歌的老毛病了,但就连身为主席秘书的莎夏·莱因哈特也不知道。

    毕竟纪东歌忙的时候每个学期要飞好几处分局,任务报告书像是飞雪一样地飘进昆仑馆的主席办公室里,落款全是“纪东歌”,所以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主席的体魄十分强健。

    身为秘书的莎夏掌握着主席最为机密的学期体检报告,她那里保留着纪东歌从大一到大三的每一次体检信息,她甚至知道纪东歌十八岁之后的身体依然在缓慢地发育,但她完全不知道纪东歌有头疼的小毛病。

    这种头疼一般发生在高强度的消耗之后,而类似的消耗对于纪东歌日渐增长的战斗经验和体能强度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就像是牙疼一样,不疼不要紧,疼起来就很伤脑筋了。

    过去一疼就会持续好几天,这几天纪东歌几乎什么也干不了。

    夏氏的医疗团队曾经为他做过全方面的检查,只是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体检结果显示纪东歌健康得像是一头正值壮年的暴龙,偶尔有点不明原因的头疼完全无伤大雅。

    这种长达数天的头疼困扰一直持续到纪东歌十八岁零一百二十三天。

    那是他第一次和陈米出任务。

    在北欧分局辖区,挪威奥斯陆的某处峡湾有一场涉及五十多条人命的血祭,一帮狂热的信徒尝试唤醒斯堪的纳维亚民间传说中一种名叫“德劳根”怨灵。

    传说中它是溺死者未能安息的亡灵,小镇上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而当地警方调查的最终结果都指向了那处峡湾的某个角落。

    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多处神秘学献祭仪式的痕迹,而派去调查的三名警员里,有两名在调查中身亡,剩下的那一位虽然没死但也已经陷入了疯狂,当着上司的面抠出了自己的眼睛。

    当地警方意识到不对后立刻封锁了消息,当天下午,约束局奥斯陆分局的人驱车赶了过来。

    怨灵·德劳根,定级为“夜祸”,对于实习菜鸟来说单独接取这种等级的任务是违规的,执行时必须有一名至少夜祸级的正职拘束官在场指导。

    但奥斯陆分局彼时作为罗素家族的从属者,并不太欢迎从华夏来的纪东歌和陈米,于是在接到任务消息前,那里唯一的祸级拘束官随便找了个理由回家休长假了。

    虽然当时的纪东歌还很青涩,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别说抱怨不公了,他就连多余的人手也没有要求,只带着陈米,两人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到了那座怪事频发的小镇上。

    调查持续了三天,纪东歌和陈米终于等到了仪式的始作俑者在峡湾出现,可正当他们准备收网,纪东歌却误入陷阱掉进了咆哮的海浪里,海里蛰伏着已经炼成实体的德劳根。

    陈米以为纪东歌死了,但这项任务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如果她撂挑子,被害的只会是她身后的小镇。

    所以她只能一边忍着恐惧一边和仪式主周旋,但好在仪式主并没有真正完成召唤获得恶魔的力量,所以就算他是个身高两米,身强力壮的男人,陈米凭借着经验和心理素质也还能有几分胜算。

    而她也小瞧了纪东歌,这家伙掉进海里并没有死,就连雷电也杀不死这个怪物,更别说大海了。

    圣染金刚在海里苏醒,具象化的德劳根也因为月光的出现而陷入狂暴。

    纪东歌在海中和这头怪物缠斗,最终以雷光击穿海面,怨灵被金刚超度消散而结束。

    这是纪东歌第一次水战,并不像之后那样游刃有余,等到爬上海岸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了,那股熟悉的头疼也随之而来。

    “大哥你这么能活?”

    陈米狼狈地坐在浑身赤裸的纪东歌旁边,声音带着哭腔。

    她本能地想埋怨这个第一次合作的男生,但奈何此男现在一丝不挂,又只好脱下自己的防寒外套遮住他的隐私部位。

    “我真以为你快死了。”

    “......”

    涨落的海潮漫过浅滩,打湿陈米的脚尖,纪东歌躺在石滩上一言不发,眼神愣愣地看着皎洁的月亮,呆板得像是一截从海里漂上岸的木头。

    “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米急了,本来就担惊受怕的她用脚踹了踹木头似的纪东歌。

    “我头疼。”安静了好一会儿,纪东歌才解释道。

    “吓死我了。”

    陈米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头疼。”

    她从包里摸出一袋绿色包装的药丸,递到纪东歌面前。

    “吃一颗,吃一颗就不疼了,我每次头疼吃这个都灵。”

    “金嗓子......喉片?”

    纪东歌接过陈米手里药丸,将信将疑地念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头疼要吃金嗓子喉片,但那之后他头疼的毛病的确再也没有超过一天甚至是半个小时。

    几年过去,随身带一包金嗓子在身边也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在每次出远门都要帮忙收拾和检查行李的莎夏看来,纪东歌也许只是喉咙沙哑需要润喉而已,从没往头疼的方向想过。

    纪东歌从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他也从没敏感细腻到察觉过少女们缜密的心思,于是就这样达成了微妙和默契的平衡。

    头疼彻底消散,纪东歌一丝不苟地放好喉片,继续循着乌鬼切的意志深入洞穴。

    这座洞穴似乎是一处通往别处的隧道,纪东歌看到了遥远的光芒。

    随着他一步步地靠近,山洞之外和雪山截然不同的幽静绿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座漆得朱红的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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