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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马伟再没有追问方四的事。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了。每次他刚起个头——“四儿，那天那个人”——方四就会抬起头，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马伟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种眼神不是威胁，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问了我也还是那个答案”的东西。马伟觉得自己像是在凿一口不出水的井，再凿下去，除了把手磨出血泡，什么也得不到。
他索性不凿了。
锦旗还挂在墙上，方四没有摘，马伟也不敢摘。那两瓶年份原浆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落灰，信封里的两万块钱马伟数了三遍，又原封不动塞回去，压在旧账本底下。他打定主意，这些东西他不动，等哪天真正的“方四”出现了——不管那个“方四”是方天佑本人还是方天佑的孪生兄弟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他把东西往那人怀里一塞，爱谁谁。
至于店里这个闷葫芦，他爱熬汤就熬汤，爱不说话就不说话，只要牛肉汤的味道不变，马伟决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球也乐得清静。
它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在后厨，点火，熬汤，撇浮沫，下料，一切按照方四给它设定的程序运转。马伟七点下楼的时候，汤已经咕嘟咕嘟滚了三个小时，整个店里飘着一层醇厚的肉香。黑球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汤，汤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马伟见了，叹口气，把凉汤倒掉，重新盛一碗热的端过去。黑球道一声谢，继续让汤凉着。
马伟转身去招呼客人，嘴里嘟囔：“不喝你倒是说啊，天天浪费我骨头汤。”
黑球听见了，没说话。它端起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温热的汤汁沾在它的下唇上，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味道是有的，咸鲜浓郁，带着牛骨髓特有的醇厚。它放下碗，继续坐着。
方四说它可以吃可以喝，但没说必须吃必须喝。黑球想不通这个问题，索性不想了。
影子从文曲山传来的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下午，牛肉汤店难得清闲，马伟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胳膊。黑球坐在后厨的灶台边，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它的颅骨内壁。它猛地抬起头，面前空无一人，但方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空气本身在说话。
“来一趟。”
就两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时间地点，但黑球知道方四说的是哪里——文曲山。
黑球站起身，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马伟，犹豫了零点几秒。它走过去，在马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马伟一个激灵醒过来，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挂在嘴角晃悠。
“啊？怎么了？来客人了？”马伟慌忙去摸抹布。
“我出去一趟。”黑球说。
“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马伟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跟方四一个德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就是方四——至少看起来是。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去去去，早点回来，晚上那波客人多，你不在我忙不过来。”
黑球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
从牛肉汤店到文曲山，正常走路要四十分钟。黑球用了不到一刻钟，它在巷子里走得和常人无异，一出了县城，脚步就快了起来，快得像一阵贴着地面刮过的风。路上的行人只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文曲山还是那座文曲山，光秃秃的石头山，满山除了碎石就是枯草，风从山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哭。黑球在山脚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四站在那块石碑旁边，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山顶的旗杆。
黑球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硌手，它不在乎。它没有痛觉神经，方四造它的时候没给这个功能。但它能感觉到石头和石头之间的不同——文曲山的石头硬，硬到它的手指抠上去，指甲盖和石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像刀刻。
爬到山顶，方四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斜靠在石碑上，双臂抱胸，一只脚蹬着碑座，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黑球从山崖边上冒出头来，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来了？”
黑球翻上山顶，站在方四面前，拍了拍身上的土。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方四，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石碑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但黑球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感觉到石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层，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力量。
“要做什么？”黑球问。
方四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看了黑球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有没有磨损。看完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从碑座上跳下来，走到黑球面前，伸出手，在黑球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几天辛苦你了。”方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黑球听出了那层意思——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
“嗯。”黑球应了一声。
方四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山下的县城。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县城的轮廓一览无余，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在一起，像一堆码得歪歪扭扭的积木。正对着文曲山的方向，一条主街从县城中心直直地延伸出来，像一根被人拉直的绳子，把整个县城拴在山脚下。
接下来的几天，马伟再没有追问方四的事。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了。每次他刚起个头——“四儿，那天那个人”——方四就会抬起头，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马伟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种眼神不是威胁，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问了我也还是那个答案”的东西。马伟觉得自己像是在凿一口不出水的井，再凿下去，除了把手磨出血泡，什么也得不到。
他索性不凿了。
锦旗还挂在墙上，方四没有摘，马伟也不敢摘。那两瓶年份原浆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落灰，信封里的两万块钱马伟数了三遍，又原封不动塞回去，压在旧账本底下。他打定主意，这些东西他不动，等哪天真正的“方四”出现了——不管那个“方四”是方天佑本人还是方天佑的孪生兄弟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他把东西往那人怀里一塞，爱谁谁。
至于店里这个闷葫芦，他爱熬汤就熬汤，爱不说话就不说话，只要牛肉汤的味道不变，马伟决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球也乐得清静。
它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在后厨，点火，熬汤，撇浮沫，下料，一切按照方四给它设定的程序运转。马伟七点下楼的时候，汤已经咕嘟咕嘟滚了三个小时，整个店里飘着一层醇厚的肉香。黑球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汤，汤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马伟见了，叹口气，把凉汤倒掉，重新盛一碗热的端过去。黑球道一声谢，继续让汤凉着。
马伟转身去招呼客人，嘴里嘟囔：“不喝你倒是说啊，天天浪费我骨头汤。”
黑球听见了，没说话。它端起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温热的汤汁沾在它的下唇上，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味道是有的，咸鲜浓郁，带着牛骨髓特有的醇厚。它放下碗，继续坐着。
方四说它可以吃可以喝，但没说必须吃必须喝。黑球想不通这个问题，索性不想了。
影子从文曲山传来的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下午，牛肉汤店难得清闲，马伟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胳膊。黑球坐在后厨的灶台边，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它的颅骨内壁。它猛地抬起头，面前空无一人，但方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空气本身在说话。
“来一趟。”
就两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时间地点，但黑球知道方四说的是哪里——文曲山。
黑球站起身，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马伟，犹豫了零点几秒。它走过去，在马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马伟一个激灵醒过来，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挂在嘴角晃悠。
“啊？怎么了？来客人了？”马伟慌忙去摸抹布。
“我出去一趟。”黑球说。
“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马伟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跟方四一个德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就是方四——至少看起来是。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去去去，早点回来，晚上那波客人多，你不在我忙不过来。”
黑球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
从牛肉汤店到文曲山，正常走路要四十分钟。黑球用了不到一刻钟，它在巷子里走得和常人无异，一出了县城，脚步就快了起来，快得像一阵贴着地面刮过的风。路上的行人只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文曲山还是那座文曲山，光秃秃的石头山，满山除了碎石就是枯草，风从山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哭。黑球在山脚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四站在那块石碑旁边，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山顶的旗杆。
黑球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硌手，它不在乎。它没有痛觉神经，方四造它的时候没给这个功能。但它能感觉到石头和石头之间的不同——文曲山的石头硬，硬到它的手指抠上去，指甲盖和石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像刀刻。
爬到山顶，方四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斜靠在石碑上，双臂抱胸，一只脚蹬着碑座，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黑球从山崖边上冒出头来，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来了？”
黑球翻上山顶，站在方四面前，拍了拍身上的土。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方四，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石碑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但黑球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感觉到石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层，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力量。
“要做什么？”黑球问。
方四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看了黑球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有没有磨损。看完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从碑座上跳下来，走到黑球面前，伸出手，在黑球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几天辛苦你了。”方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黑球听出了那层意思——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
“嗯。”黑球应了一声。
方四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山下的县城。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县城的轮廓一览无余，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在一起，像一堆码得歪歪扭扭的积木。正对着文曲山的方向，一条主街从县城中心直直地延伸出来，像一根被人拉直的绳子，把整个县城拴在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