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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南宫族地,观月居。

    夕阳西下,余晖泼洒在宁静的庭院。

    蝉鸣渐歇,晚风初起,带着白日未散的微燥,拂过墙角的晚桂,送来一丝清甜。

    “铛……”

    “铛……”

    “铛……”

    沉稳、均匀、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从院中传来。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穿透暮色,回荡在清幽的小院里。

    院中老槐树下,一座红泥小炉炉火正旺,映亮了一小片角落。

    炉旁,陆熙只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旧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覆着一层薄汗的小臂。

    他微微躬身,左手用铁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置于铁砧之上。

    右手则握着一柄铁锤。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

    举锤,吸气,目光凝于铁块受击之点,手腕带动小臂,腰身传递力量,最终汇聚于锤头。

    “铛——!”

    锤落,火星在昏黄暮色中划出短暂璀璨的轨迹,

    又迅速冷却、黯淡,坠落于地,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铁块在重击下微微变形,内里隐约的杂质被震出,结构似乎紧密了一丝。

    陆熙的表情是罕见的专注。

    他脸上没有平日温润含笑的从容。

    只是一种沉浸在“创造”过程中的沉静。

    一下,又一下。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清隽的侧脸滑落,在下颌汇聚。

    滴落在滚烫的铁砧边缘,瞬间化作一缕白汽。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只随着铁块的颜色、形状、锤击的回馈而调整。

    事实上,这“打铁”已有了三日。

    以他之能,弹指间便可令神兵自生,法则铸形。

    但他偏偏选择了最“笨”、最“慢”的方式,

    像个真正的凡间铁匠,燃炉,烧铁,锻打,淬火……

    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毫不取巧。

    他要的就是这份“慢”,这份“笨拙”。

    在一下下重复的锤击韵律中,在精神的极度专注里。

    在火星明灭、铁器成形的过程内。

    他能更清晰地“触摸”到物质的本质。

    体悟那蕴含在最简单劳作中的道韵。

    这本身,亦是一种修行,

    一种对“凡”与“道”的重新体认。

    终于,

    在不知第几千、几万次锤击之后,

    那块顽铁已被锻去所有芜杂,形体修长匀称,隐现剑胚之形。

    通体呈现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暗沉银灰色,质地细密,隐隐有光华内敛。

    陆熙将其夹起,仔细端详片刻,微微颔首。

    随即将其投入旁边早已备好的一桶清冽山泉之中。

    “嗤啦——!!!”

    滚烫的铁胚遇水,爆发出一大蓬浓白的蒸汽,发出剧烈的声响,

    瞬间弥漫了小半个院子,带着铁腥与水温交融的奇特气息。

    待白汽稍散,陆熙手腕一抖,将那物自水中提出。

    水珠沿着流畅的线条滚落,在夕阳余晖下,

    那已不再是粗糙的铁条,而是一柄剑。

    一柄毫无装饰的长剑。

    剑身笔直,宽度适中,厚度均匀,剑锋一线,开了刃。

    却并不显得特别锋锐逼人,反而有种沉静的厚重感。

    通体是那种暗沉的银灰,没有寒光四射,没有符文流转。

    只有最简单的防滑纹路。

    它就那样静静地被陆熙握在手中,

    平平无奇。

    与世间任何一位普通铁匠铺里,花费数日功夫也能打造出的精钢长剑,

    似乎并无二致。

    然而,

    陆熙看着手中这柄自己一锤一锤、耗费三日光阴锻造出的长剑,

    眼中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满足,一种欣赏。

    仿佛在端详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

    长剑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平实的“嗡”声,轨迹稳定,重心完美。

    “不错。”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

    感受到其下蕴藏的、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而形成的致密纹理。

    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共鸣。

    心意纯粹,器物自生韵。

    这剑虽无灵光,却已得“正”与“直”的筋骨。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以“凡俗之法”、“匠人之心”,历经三日淬炼,完成“心血锻打”。】

    【行为契合“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之真意,触发特殊机缘。】

    【奖励生成中……】

    【恭喜宿主,获得天阶极品法宝——惩魂鞭!】

    陆熙微微一愣。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惩魂鞭:以因果为绳,以业力为刺,鞭挞神魂之无上利器。】

    【对灵体、魂念、心魔、邪祟等无形之物具有绝对克制与毁灭性杀伤。】

    【注:此宝威能与宿主神魂强度及对因果、业力之理解深度直接相关。】

    【宿主神魂越强,感悟越深,则鞭威愈盛,乃至触及“弑神”真意。】

    一股温润中带着刺痛神魂般凛冽感的气息,

    悄然出现在陆熙的储物空间深处。

    无需取出,他已然“看到”了那件法宝的形态。

    一道似虚似实、由无数细微因果线与业力符文纠缠凝结而成的暗金色光索,

    静静悬浮,散发着令神魂战栗的威严。

    “竟是天阶极品……还是专攻神魂的因果之器?”

    陆熙心中的讶异化为了一丝欣喜。

    系统偶尔会因他的某些行为结算奖励,

    但多以丹药、材料、低阶法器为主,灵阶已属不错,地阶都极少见。

    像这般直接奖励天阶极品法宝,且是功能如此特殊强大的惩魂鞭,实属首次。

    这无疑从侧面印证。

    他这三日看似“平凡”的打铁。

    其行为内核所蕴含的“道韵”。

    得到了系统极高层次的认可。

    “以凡心叩道门,于劳作见真知……原来如此。”

    陆熙轻笑,心念微动,

    那暗金色的“惩魂鞭”便在他识海中隐现一瞬,随即悄然隐去。

    有此物傍身,

    日后应对那些擅于神魂攻击、玩弄心魔、或本身就是灵体邪祟的敌人,

    无疑多了一件可定乾坤的底牌。

    即使自己不用,给晚辈作为奖励也是很好的。

    “不错。”

    陆熙再次满意点头。

    他将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随手插在身旁的沙土中。

    “吱呀——”

    就在此时,后侧通往内室的门扉被轻轻推开。

    一股清芬与少女体息的和风,悄然拂入院中。

    姜璃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结束静修。

    青丝如瀑,发梢犹带几缕湿润的水意,在暮色里折射出微光。

    那张不施粉黛的容颜,洗尽铅华,更显冰肌玉骨,清冷剔透。

    只是那双眸子,在落向院中那抹身影时,清冽便无声消融,漾开一层柔和的微澜。

    她的腰间,随意地佩着一柄剑。

    剑鞘寻常,剑柄朴素。

    姜璃的目光先是落在师尊身上。

    随即,她的视线轻轻越过陆熙的肩头,投向远处族地围墙之外,

    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

    太阳都落山了……族地外围的动静,竟仍未止歇。

    她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那场“尸潮”引出的麻烦,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更大些。

    星若她们……

    “怎么了?”

    耳畔忽然响起的温润嗓音,让姜璃倏然回神。

    她连忙将目光收回,转向已不知何时转过身、正含笑望来的陆熙。

    “师尊。”她唤了一声,清泠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明晰。

    那丝因惊讶前方战况而起的细微波动,已被完美地压入平静的语调之下。

    “没什么,方才……只是在想些事情。”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陆熙随手插在沙土中的那柄毫无灵气波动的长剑。

    又掠过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语气自然地询问道:

    “师尊方才,是在铸剑?”

    陆熙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那柄剑,随意地点了点头。

    并未对此剑的特殊多置一词,只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走到院角的水缸边。

    俯身,掬起清冽的缸水,开始清洗手臂与脸颊上的烟灰。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他像是忽然忆起什么,侧过脸。

    看向安静立在门廊光影下的姜璃,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对了,璃儿。”

    “嗯?”姜璃抬眸。

    陆熙洗净了手脸,用干燥的布巾缓缓擦拭着。

    语气里带着淡淡不解:

    “为何你每次闭关静修,或是调息恢复,都偏爱在为师的房里?”

    “观月居的侧厢,还有你平日自用的那间静室,理应更清静些才是。”

    姜璃微微一怔。

    绝美的容颜上,似乎有抹极快的不自然倏忽掠过,但转瞬便恢复了清冷。

    她避开了陆熙探询的目光,转而望向天边那最后一缕将逝的微光。

    “师尊莫问。弟子只是觉得……在那里,心境更易沉静下来。”

    这回答带着她特有的清冷,以及一丝不愿深谈的意味。

    陆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也罢。”

    他将布巾搭回原处,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昨日你说,此番闭关出来后,想吃为师做的饭食。”

    “可想好要吃什么了?”

    姜璃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安然落座。

    闻言,那双冰澈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克制地收敛。

    认真思忖片刻,她反而轻声问道:“师尊想吃什么?”

    陆熙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得莞尔,还真就摸着下颌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抬眼,笑意清浅:

    “拉面吧。忽然有些想吃碗热腾腾的拉面了。”

    “拉面?”姜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陆熙看着她,“觉着不妥?”

    姜璃立刻摇头,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不曾。师尊既然想吃,那便是拉面。”

    她心想,本就是自己央着师尊下厨,师尊喜欢什么,自然便做什么。

    拉面……似乎也别有一番质朴的意趣。

    “好,那便拉面。”陆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石桌,预备灶具。

    姜璃也随即起身,无需多言,便极自然地在一旁搭手帮忙。

    她挽起月白的衣袖,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小臂,帮着取水、递上面粉。

    动作虽不似陆熙那般行云流水,却格外地专注仔细。

    陆熙和面、醒面、拉抻,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道韵。

    姜璃则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上所需的物什,或在陆熙简短的提点下。

    着手准备几样清爽的配菜。

    炉火再起,锅中清水沸腾,蒸汽袅袅升腾。

    没有过多的言语。

    很快,两碗热气袅袅的拉面便被端上了石桌。

    面条粗细匀停,浸润在清亮见底的汤中。

    其上铺着几叶烫熟的青蔬、少许姜璃备好的素丝。

    简简单单,却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暖香。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陆熙执起竹箸,先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嗯,火候刚好。”

    姜璃也夹起一箸面条,小心地吹了吹,方送入口中。

    温热而劲道的面条,清淡却鲜美的汤头,简单却恰到好处的配菜……

    滋味比她预想的更为适口。

    更紧要的是,这份由师尊亲手制得、于宁静院落中一同享用的寻常食物。

    内里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她小口吃着,偶尔抬眸,看向对面同样安静用餐的陆熙。

    师尊神色宁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攘、那持续不歇的战火。

    都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全然无涉。

    ……

    不久。

    师徒二人安静用餐的宁谧时分。

    被天边一道破空之声蓦然打断。

    一道遁光,划过沉黯的暮色,落定在观月居院内。

    光华散尽,现出林雪的身形。

    她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被汗水濡湿,粘在光洁的额角与小巧的耳侧。

    那身软烟罗裙裾,沾染了几处明显的灰黑污迹。

    甚至还有一两处不起眼的焦灼痕迹。

    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一手还叉在纤腰上,微微喘息。

    她一眼便瞧见了石桌上那两碗热气袅袅的拉面。

    以及正相对而坐、安静用餐的师尊与师姐。

    杏眸霎时瞪得滚圆。

    “师尊!璃儿师姐!”林雪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她不敢置信的“控诉”:“你们……你们用晚膳,竟不叫我?!”

    她三两步蹦到石桌前,看看师尊碗中,又瞧瞧师姐碗里,再瞅瞅空空如也的锅。

    小嘴立刻委屈地撅了起来,眸子里写满了“我被丢下了”的受伤。

    陆熙放下竹箸,抬眼看向自家小徒弟这副“兴师问罪”的娇憨模样。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即刻解释,只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

    姜璃也停下了动作。

    清冷的眸光落在林雪汗湿的小脸与沾了污迹的裙摆上,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未理会林雪关于晚膳的“指控”,反而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

    “雪儿,你……怎流了这许多汗?近日修行,竟这般刻苦了么?”

    她记得林雪活泼心性,于修行上并非一味苦熬的类型。

    这般大汗淋漓、风尘仆仆的模样……

    林雪闻言,先是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继而“嘿嘿”一笑,带着点儿小得意。

    但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不是修行啦!”

    “不是修行?”姜璃放下竹箸,看向她,“那你是……”

    “我去杀敌了!”林雪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自豪。

    但眼神却悄悄瞟向姜璃,留意着她的反应。

    “杀敌?你?”姜璃清冷的容颜上,讶异之色明显了些许,声线也微提。

    这反应并非轻视,而是源于对林雪实力与以往“被护着”定位的认知。

    在她印象中,林雪虽天赋不差,也肯用功,但真正生死相搏的实战历练却并不多。

    师尊也一向将她护得周全。尸潮凶险,她竟独自前往了?

    “璃儿!你竟小瞧我!”林雪立时如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杏眼圆睁。

    转向陆熙,跺脚告状,“师尊!您看璃儿她!她不信我!”

    陆熙瞧着气鼓鼓又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徒儿,眼底笑意加深。

    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嗓音温润,却带着定论的意味:

    “雪儿确是去了外围,助阿楚他们清剿尸傀。是为师允她去的。”

    得了师尊的亲口证实,林雪瞬间“趾高气昂”起来。

    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走到姜璃面前,清了清嗓子:

    “咳咳,璃儿,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林雪,也是在不断长进的好么!”

    姜璃瞧着眼前这张写满“快夸我”的生动小脸。

    又闻师尊亲口确认,心中的讶异化为无奈与一丝浅浅的欣慰。

    她自然信师尊的判断,也明白小师妹需经历练。只是……刀剑无眼,终是有些不放心。

    她放下碗,站起身来,衣袖自然垂落。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雪的肩,语气带着叮嘱。

    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是是是,我们雪儿长大了,能帮上忙了。只莫要给楚主母那边添乱便好。”

    “才不会!”林雪立刻反驳,小脸认真,“我有好好帮忙的!我也有在长进呢!”

    “嗯。”姜璃点了点头,笑意柔和。她转而望向院门外的沉沉暮色。

    那里隐约还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隐约轰鸣。她眼神微凝,随即有了决断。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林雪的手。触感微湿,是汗,却温暖有力。

    “走。”姜璃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坚定。

    “嗯?去何处?”林雪一时未反应过来。

    “师姐陪你,继续去帮忙。”姜璃侧过脸,看向她。

    冰澈的眸子里映着明珠柔和的光,也映着林雪惊讶的小脸。

    “去助楚主母的忙。”

    林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反手紧紧攥住姜璃的手,声音里满是惊喜:

    “真的?!璃儿你要出手了么?!”

    “嗯。”姜璃轻轻颔首,未有多言。

    “太好了!”林雪欢呼一声,几欲雀跃,拉着姜璃便向院门行去。

    两人行至院门处,姜璃脚步微顿,回过首来。

    明珠的光晕柔柔勾勒出她绝美清冷的侧影,几缕青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她看向依旧安然坐于石桌旁的陆熙,红唇微启:

    “师尊,我去去便回。”

    陆熙也已放下碗筷,闻言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庭院的光影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明暗交织。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宁和的神情,闻言,只微微颔首。

    唇角噙着那抹令人心安的淡淡笑意,温声道:

    “去吧。我煮好茶,候你归来。”

    ——————

    另一边,南宫族地外围。

    暮色渐沉,为战场镀上一层暗红。

    淡金色的阵法光幕外,尸潮的冲击虽因东北方向部分退却而减弱。

    但其余方向的嘶吼与撞击依旧不绝于耳。

    光幕之内,喊杀声、术法爆鸣声、受伤的闷哼与急促的指令声交织。

    高台上,南宫楚一袭宫装,身姿挺直。

    冷媚的眸子缓缓扫过下方每一段防线。

    她看到暗卫圆阵轮转时略显滞涩的步伐。

    看到御蛊使操控蛊虫时额角滑落的汗珠。

    看到许多子弟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主母。”

    一道遁光落下,南宫芸快步上前。

    这位御蛊使统领的秀发被汗水粘在颊边,气息微促,俏脸上写满了担忧。

    “尸潮冲击未停,但子弟们灵力与心神消耗甚巨,许多人体力已近枯竭。”

    “是否……让前线大部分子弟先撤回光幕内,轮换休整片刻?”

    “我怕再撑下去,防线恐有溃散之险。”

    南宫楚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再坚守十分钟。通知各段防线统领,做好分批撤回休整的准备。”

    “十分钟后,执行‘闭收’预案,除必要警戒与高战游弋,主力全部撤回阵内。”

    “光幕防御强度提升,以阵御敌,暂不出击。”

    “十分钟……”南宫芸看了一眼下方苦战的同袍,咬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安排!”

    南宫芸化作遁光掠下高台。

    南宫楚的视线则投向了光幕之外,那几个尤为显眼的身影。

    除了仍在各处率队清剿漏网之鱼、或与强悍尸傀缠斗的南宫家、东郭家长老与执事。

    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道是那如同凶兽般在尸潮中往复冲杀的萧天南。

    他已经经过休整,状态恢复了大半,此刻正狂吼着。

    将“镇岳伏魔拳”催发到极致。

    金色的拳印如同攻城巨锤,每一次轰出都将前方扇形区域的尸傀清空一片。

    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战意。

    “哈哈哈!来啊!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都朝老子来!”

    萧天南狂笑着,对身侧赵甲“城主,歇息一下吧!”的呼喊充耳不闻。

    反而更加凶猛地扑向尸潮更密集处。

    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悲怆,都通过这双拳头倾泻出去。

    南宫楚静静地看着,眼神中没有评判,只有一丝了然。

    霜月城是他的属地,萧家上下死绝,基业尽毁……

    他能不疯魔,仍在此死战,已是心志坚韧。

    这般近乎自毁式的冲杀,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在“守护”着什么的方式。

    她的目光移开,投向了另一处。

    在光幕内侧边缘,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李清风独自坐在一块断石上。

    他披散着头发,那身本就破旧的长袍沾满了灰尘。

    他微微仰着头,失神地望着天边的暗红,嘴唇无声地开合,喃喃自语。

    离得稍近些,能隐约听到那低哑断续的声音:

    “……没用的……挣扎无用……”

    “南宫家……也守不住……都会陷落……又一座城,要没了……”

    “他太强了……法则境……上古之人……霜月城没了……大衍……大衍也会……”

    他的眼神空洞,里面倒映着残阳如血。

    这位曾经的法相后期文道魁首,此刻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落魄读书人。

    南宫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冷媚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归于沉静。

    她是在疑惑这个文渊公竟然会如此不堪。

    南宫楚将目光从李清风身上收回,重新投注于整条防线。

    心中快速盘算着十分钟后的“闭收”预案细节。

    灵石消耗、伤员转运、预备队接替的次序……

    忽然,她冷媚的眸子微微一凝,视线转向族地方向的天空。

    两道遁光,一清冷一灵动,正划破暮色,朝着战场外围疾驰而来。

    是姜璃和林雪。

    她怎么会来?南宫楚心中念头微转。方才雪儿回去……是去请动姜仙子了?

    没有犹豫,南宫楚周身灵光亮起,化作一道流光。

    主动迎向那两道遁光,同时也朝着她们预计的落点方向飞去。

    ……

    姜璃带着林雪,按落遁光,径直来到了防线一处便于观察全局的阵前空地。

    “璃儿师姐,”林雪站定,好奇地看向身旁清冷如月的师姐,小声问。

    “你怎么会突然想要过来?哦!我懂了!”

    她眼睛一亮,带着点小得意和“被我猜中了”的表情,凑近姜璃耳边:

    “你一定是看我打得那么起劲,自己手也痒了,对不对?”

    姜璃侧眸看了她一眼,绝美的容颜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并未直接承认,只是轻声道:“或许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或许是什么嘛!”林雪不满地嘟囔。

    但注意力很快被前方光幕外的厮杀吸引。

    姜璃没有回答林雪的话。

    她静静地望向阵法外那些嘶吼着、不断冲击的尸傀。

    望向光幕内许多南宫家、东郭家子弟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对无尽尸潮的惊惧。

    【师尊想用这场灾变,作为星若、东郭源,甚至楚主母、南宫家,乃至这霜月城中许许多多人的改变契机。】

    【他看见了星若挣脱枷锁的勇气,东郭源向死而生的决意,楚主母刮骨疗毒的魄力……】

    【师尊想要的,从不是以绝对的力量令人臣服。】

    【而是希望他们自己能长出脊梁,能看清前路,能发自内心地求变、向前。】

    【可是……师尊,若不先给人以看见“可能”的希望。】

    【在绝望的泥沼中,人是很难自己爬出来的。】

    【愿景需要基石,信心需要依仗。】

    【有的时候,事情并不会自动朝你期望的方向发展,必须……有人推一把。】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因为长时间战斗而灵力黯淡、却仍咬牙坚持的年轻面孔。

    【必须让他们有可以寄托的信心。】

    【让他们相信,这一切的牺牲与坚持,是有意义的,是有可能换来“生”的。】

    【而信心,往往始于最直接的力量展现,始于绝境中,有人能斩开阴霾。】

    “姜仙子。”

    冷媚中带着一丝沉稳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姜璃的思绪。

    南宫楚的遁光悄然落在她身侧不远处。

    这位南宫主母绝美的脸上带着征尘,但眼神依旧冷静,看向姜璃:

    “你怎么来了?可是陆道友有何吩咐?”

    姜璃转过身,对南宫楚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静:

    “楚主母。师尊并无吩咐,是我自己想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战场,语气淡然:“来看看。或许,也能帮上点忙。”

    南宫楚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眼中的凝重似乎也随之化开了些许。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迎着姜璃平静的目光,轻轻颔首。

    “好。”

    她转身,率先迈步,朝着淡金色光幕的边界走去。

    姜璃与林雪随即跟上。

    三人穿过内圈休整区域,越过一排排就地调息、包扎伤口的南宫家子弟。

    径直走向那嗡鸣不休的阵法边缘。

    沿途,许多疲惫的子弟注意到了她们。

    “是主母……还有姜仙子?林雪小仙子也回来了?”

    “她们这是要出去?”

    “姜仙子之前不是在观月居静修吗?怎么也来前线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传递,带着惊讶,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目光在姜璃绝美清冷的容颜和那身纤尘不染的衣裙上停留。

    又很快移开,落回自己染血的兵刃或同伴苍白的脸上。

    希望?他们不是没有过。

    那位北境之主陆大人也曾亲临前线,就在不久之前。

    那时多少人心头燃起火焰,以为天降神兵,浩劫可平。

    可陆大人只是停留片刻,问了几个问题,便带着林雪小仙子离去了。

    尸潮依旧,死亡依旧。

    如今来的只是陆大人的弟子,姜仙子。

    她是很美,气质出尘,之前展现的手段也确实玄妙,能轻易压制北辰家长老。

    可那又如何?

    窃窃私语中,并没有多少期待重新燃起。

    更多的是对又一位“大人物”来到前线的漠然。

    他们太累了,紧绷的神经和不断流逝的生命。

    让他们无法再轻易将信任寄托于某次“降临”。

    这些议论和目光,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李清风的耳中眼中。

    他空洞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在正走向光幕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李清风披散发丝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纵然他心若死灰,纵然他见过王朝后宫佳丽、仙门绝色。

    此刻仍感到一种触及神魂的震撼。

    那并非单纯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种清冷到极致、剔透如万古冰魄。

    却又浑然天成不容亵渎的绝世风姿。

    只是静静行走,便仿佛将周围的血污、混乱、暮色都隔开。

    自成一片冰月悬空的静谧世界。

    【北境之主陆熙的弟子……竟是如此人物。】

    李清风麻木的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与气象……难怪能被那位看中。】

    【三十岁前的悟道境,都是可造之材,有窥探法相之资。】

    他的目光在姜璃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腰间那柄平平无奇的佩剑。

    最后落回她沉静无波的侧脸。

    【她来此,莫非也是想如她师尊一般,看看便走?】

    【或是……也想试试清理这些污秽?】

    李清风近乎本能地在心中评估着,旋即,那丝波澜便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没用的。徒劳罢了。】

    眼前这女娃再惊艳,再是天才,终究未长成。

    悟道境,与这百万尸潮背后蕴含的诡异“牵引”规则相比。

    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路在何方……路在何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头颅,披散的发丝遮住了晦暗的眼神。

    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绝望的诘问。

    ——————

    姜璃在光幕边缘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身后那些麻木或怀疑的目光,也没有看身旁的南宫楚。

    她的视线平静地投向光幕之外,那片嘶吼翻涌的灰黑色潮水。

    右手抬起,轻轻搭在了左侧腰间的剑柄上。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剑未出鞘,低沉的颤鸣已以她为中心荡开。

    距离最近的林雪和南宫楚呼吸一滞。

    周围数丈内所有正在交谈、喘息、甚至痛苦呻吟的声音瞬间消失。

    姜璃搭在剑柄上的拇指,轻轻推开了剑镡。

    一线苍青的光芒,自鞘缝中溢出。

    光幕外,尸潮的嘶吼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仿佛,距离光幕最近、正在疯狂撞击的数百具尸傀,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空洞的眼眶“看”向姜璃的方向。

    某种超越本能的战栗让它们开始缓缓后退。

    姜璃没有理会。

    她的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腰间那柄即将出鞘的长剑上。

    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然后,她动了。

    剑一·分光。

    “锼——”

    清越到刺耳的剑鸣炸响的瞬间,两道苍青的十字剑光已脱离剑锋,向前斩出。

    或者说,是“展开”。

    横剑掠地,竖剑贯天。

    两道剑光在脱离剑锋的刹那便开始无限延伸、放大。

    如同两柄开天辟地的巨刃,以姜璃为起点,向着前方灰黑色的尸潮海洋平推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裁开平滑的黑色裂痕,又在瞬息间弥合。

    地面无声下陷,留下深不见底的十字沟壑。

    空气、尘埃、飘散的灰白雾霭,乃至光线,都在剑锋之前整齐地分为上下左右四片。

    然后,是尸骸。

    最先接触剑光的是最前排的尸傀。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沿着剑光的轨迹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断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苍青的剑芒。

    残躯尚未落地,便化为细碎的灰烬,簌簌飘散。

    剑光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十丈、百丈、千丈……

    目力所及之处,灰黑色的“浪潮”被那两道不断延伸的十字剑光从正中央整齐地切开。

    剑光两侧,尸骸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开的黑色泥土,向左右两侧倒伏、碎裂、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纯粹的“消亡”。

    一道宽度超过五十丈、笔直通向视界尽头的“真空通道”。

    在尸潮中央被硬生生犁了出来。

    通道之内,除了地面那道深深的十字剑痕,空无一物。

    通道两侧,是堆积成山的尸骸断面。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剑光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雾霭深处时。

    姜璃手中的长剑已不知何时归于鞘中。

    “咔哒。”

    轻响声中,她松开了剑柄。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南宫楚,微微颔首:

    “清理了一下。应该能暂缓几刻钟。”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

    南宫楚没有说话。

    这位一向冷静沉着的南宫主母,此刻那双冷媚的眸子。

    正望着光幕外那条凭空出现的、贯穿尸潮的“通道”。

    绝美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空白。

    她身后,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南宫家、东郭家子弟,全都僵在原地。

    包括那些不知所以的古家子弟还有北辰尽他们。

    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眼中带着麻木与怀疑的脸庞。

    此刻只剩下一种呆滞的茫然。

    许多人张着嘴,手中兵器“哐当”掉在地上而不自知。

    有人用力揉着眼睛,有人掐了自己大腿,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光幕之外,原本震耳欲聋的嘶吼与撞击声,消失了。

    更远处,还有尸傀在涌来,但数量与之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

    “哗!!!!!!!!”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阵法光幕。

    “通道!你们看到没有!那么宽的通道!”

    “一剑!就一剑!姜仙子只用了一剑!”

    “尸潮……尸潮没了!真的没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怎么可能?!”

    “姜仙子万岁!姜仙子无敌!!!”

    狂喜、震撼、语无伦次的呐喊、喜极而泣的哽咽……

    所有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近乎癫狂的宣泄。

    许多人互相拥抱、捶打,又哭又笑。

    防线上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谷底飙升至沸腾。

    南宫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深深看了姜璃一眼。

    但她没有多说,立刻转身,声音灌注灵力,响彻全场:

    “各段防线,保持警戒!御蛊使,放出侦查蛊虫,确认尸潮动态!暗卫,统计伤亡,轮换休整!”

    “通道两侧尸骸仍在湮灭,不可靠近!重复,不可靠近!”

    一连串指令清晰下达,原本有些失控的沸腾迅速被引导向有序的休整与戒备。

    姜璃没有参与这些。

    她做完该做的事,便静静走向一旁,为南宫楚的指挥让出空间。

    林雪立刻凑了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抓住姜璃的衣袖:

    “璃儿师姐!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我的天!”

    “我还以为你要把整个霜月城都劈开!”

    姜璃低头看她,冰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闹。”

    她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族地深处,观月居的方向。

    刚才那两剑,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已调动了她目前所能驾驭的极限。

    消耗不小,但……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

    师尊说,煮了茶等她。

    希望茶还温着。

    就在这时。

    “锼——”

    又一道几乎完全相同的苍青十字剑光,毫无征兆地。

    在尸潮的另一侧方向亮起、展开、犁过。

    同样的轨迹,同样的“消亡”,同样的真空通道。

    第二条通道,与第一条恰好呈十字交叉。

    将包围南宫族地的尸潮硬生生分割成了四大块。

    姜璃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第二条剑光升起的方位。

    那里,本该是尸潮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战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第二条凭空出现的十字通道。

    望着通道两侧正在化为飞灰的尸山,大脑一片空白。

    就连南宫楚,也怔在了原地,冷媚的眸子再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姜璃静静看着第二条通道,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倒映着苍青剑痕的凤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她松开了剑柄。

    右手落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剑鞘上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眼眸,再次望向观月居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战场角落,那块断石上。

    李清风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他披散着头发,破旧的长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

    此刻正直直地、死死地望着光幕外那两道交错而过、将百万尸潮分割摧毁的十字剑痕。

    他的嘴唇在颤抖。

    手指也在颤抖。

    他试图运转文心,调动哪怕一丝文道法则去感知、去解析。

    那剑光中蕴含的“理”。

    然而,他的神识甫一接触剑痕边缘弥漫的苍青余韵,便如遭雷击,剧痛钻心。

    那不仅仅是力量。

    那是……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阅读”的规则层面。

    高于法相。远高于法相。

    “噫……”

    一声古怪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他猛地抬手,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五指发白。

    眼睛瞪大到极致,血丝迅速弥漫,死死盯着那两条剑痕。

    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静立的身影。

    “我……疯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一定是……疯了……”

    ——————

    (极限了,今天的工作完成……别看只有一章,字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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