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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川站背后有一条窄巷,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需要侧身。

    巷口的自动售货机坏了一半,灯管在夜幕里忽明忽暗地闪,把“冰结”两个字的广告牌照得一明一灭。

    空气里混杂着铁轨摩擦后的焦糊味、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湿气息,以及远处某个家庭餐厅排出的油炸物香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被夜风推着在巷子里来回晃荡。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暖帘,布面上“串八”两个字被经年的油渍浸得模糊,底下的流苏只剩半截,另一半大概是被哪年的台风扯掉了。

    暖帘后面是一扇推拉式的木格门,门框上的清漆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家居酒屋开了快三十年。

    老板是个从品川码头退休的装卸工,一个人守着店面,既当厨师又当跑堂。

    柜台是整块桧木做的,边角被无数双胳膊肘磨得发亮,木纹缝隙里嵌着几十年擦不掉烤串酱汁的暗色渍痕。

    墙上贴着泛黄的手写菜单,假名写得歪歪扭扭,有几道菜的价格改了又改,新价签直接盖在旧价签上面。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裸灯泡有几颗已经不亮了,剩下的把整个店面照得昏昏黄黄,像是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一台老式收音机搁在柜台角落,正放着一首调子很低的演歌,女歌手的声音被电流杂音裹着,断断续续地唱一些听不懂的词。

    后厨的方向偶尔传来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混着老板在后灶台边用毛巾擦盘子的动静——他刚才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现在正躲在半掩的布帘后面,尽量让自己听不见外面的对话。

    笹川把整间店提前包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又换过了——比之前那片更大,但边缘还是翘起一个角,被他用手指按下去又翘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站在那里,不敢往里走,也不敢出去。

    他知道九条正宗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也知道身后那个坐在柜台前喝酒的男人比他更早到。

    龙崎真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手肘撑在台面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烧酎和几串烤好的鸡串。

    他用筷子把铁签上的鸡肝一块一块夹下来,沾一点酱汁放进嘴里慢慢嚼。

    酱汁偏甜,是老板自己调的秘方,加了味醂和磨碎的苹果泥。

    鸡肝烤得刚好——外面微微焦黄,里面还是粉红色的,入口有一层很薄的焦脆感,咬开之后是绵密细腻的肝泥质地,和偏甜的酱汁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他用筷子夹起第二块,又沾了一下酱汁。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笹川提前交代过,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木格门被从外面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该上油的金属摩擦声。

    九条正宗站在门口。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任何路人看到自己走进这种巷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向角落——笹川缩在卡座最靠墙的位置,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然后他看到柜台前坐着的龙崎真,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挺直站姿。

    他花了几秒钟重新理解今晚的局面——笹川在电话里说的不是“抓住了”,是“人在这里”,不是笹川控制了龙崎真,是龙崎真控制了笹川。

    他把风衣领子往下压了压,走进来,在龙崎真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椅子是高脚凳,他坐上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柜台下面的踢脚线。

    “老板,再来一壶烧酎。”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自己常去的料亭里点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龙崎真,也没有看笹川。

    龙崎真用筷子夹起一块烤鸡肝,在酱汁里慢慢转了一圈。

    酱汁浓稠,挂在鸡肝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鸡肝放进嘴里嚼完,用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国会议员九条正宗——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法令纹比照片里更深,眼袋浮肿,眼白里布着几道还没来得及被滴眼液消掉的血丝。

    身上的风衣料子很好,但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咖啡渍,大概是很久以前沾上的,干洗了几次都没洗掉。

    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从下颌线到喉结那一小截皮肤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九条议员,坐。

    这家店是笹川挑的,鸡肝烤得不错,酱汁偏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这话时又夹起一块鸡肝,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像是主人在招待一位迟到的客人。

    九条正宗没有动。

    他盯着龙崎真的侧脸——这张脸和监控截图里的那个侧影在同一个弧度上,下巴的线条、鼻梁的高度、眉骨的走向,每一处都和他反复看了几十遍的那些照片完全吻合。

    他下意识地又把风衣领子往下压了压,手指碰到领口的布料时发现指尖发凉。

    “你碰了我妻子。”

    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是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龙崎真的脸,盯着他握筷子的手——那只手正不紧不慢地夹起鸡肝沾酱汁,手指修长干燥,骨节分明,虎口到食指根部有一层很薄的茧。

    “你在JoKER把她带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酒店里跟她待了一整夜,你以为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敢碰她,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龙崎真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他把嘴里的鸡肝嚼完咽下去,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端起烧酎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转头正视九条正宗。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对方刚才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开场白。

    “首先,是你先派人来的,不是我找上门的。

    笹川两次带人堵我,一次在JoKER,一次在我家门口。

    两次我都留了活口,你应该庆幸我留了活口。

    其次,严格来说,是你妻子先找的我。

    她在JoKER被人下药,是笹川的人干的——你可能不知道细节,笹川那天晚上让人在她的酒杯里放了东西。

    我把她从月影会手里捞出来,如果不是我碰巧也在那家酒吧,你现在大概已经在替她收尸了。

    你不谢我,反而派人来杀我。

    你的逻辑有问题。”

    他把烧酎杯放下,杯底碰到木纹柜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还有——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把她送到酒店,开了间房让她休息。

    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你对她有哪怕一点信任,就不会派人来查。

    你查她,是因为你知道她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你知道她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你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出轨十几年,私生女都十岁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她忍了你十几年,你就不能忍她一个晚上?”

    九条正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是想说某个字但舌尖抵在上颚上把那个字压碎了。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握在烧酎壶的陶瓷手柄上。

    壶里的酒液在微微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壶壁往中心扩散,又弹回来。

    他没有看龙崎真,也没有看角落里的笹川。

    他盯着柜台上自己面前那只还没被倒过酒的空杯子,杯底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知道我跟她之间的事,想说我们的婚姻不是你能置喙的,想说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人根本不懂。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跟你一样,把婚姻当成利益交换的工具。

    花山院家给你钱给你人脉给你竞选资金,你替他们家在国会说话,你觉得这就是婚姻。

    玲子试过。

    她试了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你做味噌汤,你喝完把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

    你说谢谢的时候看的是碗,不是她。

    你不敢看她——不是不爱,是每一次看着她都会想起这栋宅邸是她娘家出钱买的,你仕途上每一次关键的转折点上都有她父亲的签字。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挣来的。

    所以你再也不看她,所以你在外面找一个比你小十岁、只会崇拜你、不会提醒你你这双手是靠谁家的梯子才碰到天空的女人。

    你连她什么时候换了洗发水的牌子都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烧酎杯一直稳稳地握在指间,语调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段对方比任何人更清楚始末的事实。

    尾音落下之后,他才偏过头看着九条正宗。

    “你把她当成你的附属品,现在有人把她当成合作伙伴,你觉得不舒服了。

    你不舒服的不是失去了她的忠诚,是失去了对她的控制。”

    九条正宗沉默了很久。

    居酒屋里只有收音机在低低地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尾音拖得比北风还长,混着暖帘外面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以及从巷口自动贩卖机方向飘来的硬币投进去又掉出来的咣当闷响。

    他把烧酎壶放下——不是放,是搁。

    壶底碰到台面时力道明显比他平时放茶杯重了几倍,壶里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柜台上,在木纹上慢慢扩散成一圈深色的湿痕。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两手交叠,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极慢极轻地摩挲着,摩挲了大概三四圈之后停下来。

    “你以为在东京谁说话算数。

    你一个从乡下爬上来的小鬼,在六本木打了几场架,收了几个小混混,觉得自己能跟国会议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

    我给你机会把这件事私下解决。

    你要是不识好歹,以后就别想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然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愤怒更危险的、被压抑到最后反而变得格外清晰的寒意。

    他松开自己的指节,把右手摊开放在柜台上,掌心朝下,像是在盖一张看不见的纸。

    “我有几百种合法的方法让你永远消失。

    你名下所有账户可以被冻结,你在东京的住所可以被征用,你的入学资格可以被取消,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龙崎真夹起最后一块鸡肝,在酱汁里仔细地蘸了蘸,让每一面都均匀裹上琥珀色的酱汁。

    他咀嚼的速度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道需要耐心才能尝出层次的菜。

    咽下去之后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烧酎喝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自己叼了一根,然后把烟盒往九条正宗的方向推了半寸,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没点。

    他看着柜台后面那排老旧的烧酎瓶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品川区东五反田三丁目那栋高级公寓的管理费该交了。

    你上个月是不是又忘了——你那个表弟名下的房产,每次都是宫本催了才去交。

    她一个人带孩子,没时间替你管这些,你倒是挺放心。”

    他把打火机放下,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九条正宗的眼睛。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友好”的笑意,像是在提醒一个老熟人别忘了给车续保。

    “圣心女子学院的马术课是选修,真由上学期选了。

    她骑的那匹马叫小雪,白色的,很温顺。

    她每天放学都去马厩喂它胡萝卜。

    你这个当爸的,可能还没那匹马听她说话说得多。”

    他拿起打火机,啪地点着,橘红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下颌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烟雾吹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隔着那层青色烟雾看着九条正宗。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但仍然清晰得不可能漏掉任何一个字。

    “你的选举资金走的是花山院家设在京都的三家地方银行,其中有一笔每年固定拆成小额政治献金从纺织协会转入你的后援会。

    你用这笔钱养着品川那个女人,账做得干净,但不代表查不到。”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这还只是公开记录里能翻到的。

    你说让我在东京活不下去。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你才应该认真想一想,你还能在这张椅子上坐多久。”

    九条正宗的右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手指微微收拢握成拳放在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演歌换了下一首,久到后厨的老板大概以为外面的客人已经走了。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半。

    “那不是威胁。

    是通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接任何话,只是把刚才龙崎真推过来的那个烟盒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拿打火机的手很稳,但点烟的时候火苗在香烟末端上下抖动了片刻才对准芯子。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和龙崎真的烟雾在半空中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龙崎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杯子底下。

    一千日元,刚好够付自己那几串鸡肝和一壶烧酎。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笹川蜷缩的卡座时,脚步停了半拍——但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走廊方向平淡地说了句:“你自己的老大你自己带走。”

    笹川在角落里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最后挤出一个含混的“是”。

    龙崎真没有等他的下一句。

    推开木格门时,那扇门再次发出一声很长的、该上油的金属摩擦声。

    外面巷子里很凉,空气里有从品川站方向飘来的铁轨摩擦后的焦味,混着自动售货机旁边那棵银杏树开始腐烂的落叶的微甜。

    挂在居酒屋门口那盏老旧的球形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把暖帘上“串八”两个字照得一明一灭。

    九条正宗坐在柜台前,隔着那扇还没完全合上的木格门,能看到龙崎真的背影正朝巷口走去。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离开一个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地方。

    那块暖帘落回原位,遮住了巷口最后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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