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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外,梁军降营。

    天刚蒙蒙亮时,营中便已有炊烟升起。

    一夜之间,许多东西都变了。

    梁军不再是梁军。

    那些昨夜还握着兵刃,心中或恐惧、或茫然、或不甘的士卒,到了今日清晨,已经成了降卒。

    他们还穿着梁军的甲,用着梁军的刀,甚至许多人腰间还挂着梁军的军牌。

    可梁国已经亡了。

    从朱友贞头颅被带走的那一刻起,梁国便彻底亡了。

    中军大帐前,韩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静静望着远处校场。

    校场中,五万降卒被分批聚拢。

    不可能一次全压到一处,也不能散得太开。

    这一夜,韩澈几乎没有怎么睡。

    五万降卒不是五万石粮草,也不是五万件兵甲。

    粮草不会自己逃,兵甲不会自己反。

    人会。

    尤其是刚亡了国、刚失了皇帝、刚被敌人收编的兵。

    稍有不慎,便会炸营。

    王彦章一身旧伤未愈,又失了一目,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些。

    可他仍旧穿甲。

    铁枪没有带,只带了一柄短刀。

    他站在韩澈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些梁军降卒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钟小葵站在另一侧。

    她依旧着一身暗红馗字衣袍,头戴钟馗小帽,眉眼冷清。

    可她眼角余光却总会不自觉看向韩澈。

    韩澈察觉到了,回以一个温和笑容,便很快回过头来。

    他今日要看的,不是钟小葵,而是五万人的心。

    “开始吧。”

    韩澈淡淡开口。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步上前。

    他刚一出现,校场中的梁军降卒便有不少人抬起了头。

    许多人眼中原本只有茫然,可看见王彦章后,那茫然里终于多了几分能抓住的东西。

    大梁没了。

    皇帝死了。

    可王将军还在。

    对于许多梁军而言,这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彦章立于台前,没有说太多大道理,也没有替韩澈宣扬什么入蜀大计。

    他只是抬眼看着那些曾经跟着自己冲锋陷阵的士卒,沉声道:“梁国已亡。”

    四个字落下,校场中一片死寂。

    许多人低下头,也有人咬紧牙关。

    王彦章继续道:“陛下已死。”

    这一次,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那声音很快被旁人压了下去。

    可压得住声音,压不住心。

    王彦章没有去看那人。

    “尔等若想随梁而死,昨夜便该死在金光门外。”

    这话很重,甚至有些刺耳。

    可由王彦章来说,却没人敢反驳。

    “既然昨夜未死,今日便要想清楚,往后如何活。”

    王彦章的声音并不高,却足以压过校场中所有呼吸。

    “我王彦章不敢说能替尔等谋什么富贵,也不敢说能保尔等一生平安。”

    “但今日在此,我可向尔等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尔等不乱,不反,不杀同袍,不扰百姓,便不会有人无故屠戮尔等。”

    校场中终于有了一点轻微响动,那是许多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降卒最怕什么?

    怕被秋后算账。

    怕被拆散坑杀。

    怕今日收降,明日夺甲,后日埋骨荒野。

    王彦章这句话,不是替韩澈立威,而是替这些人求一条活路。

    韩澈站在后方,神色平静。

    他知道王彦章会这么说,也正因如此,他才需要王彦章出面。

    换成他韩澈来说,梁军降卒不会信。

    换成安重霸来说,梁军降卒可能还要防着被兴元府之军打压算账。

    换成玄冥教来说,梁军降卒可能还要防着被玄冥教杀手夜里割了脑袋。

    可王彦章不一样。

    这位梁国宿将的话,仍旧有分量。

    王彦章随后按韩澈此前定下的章程,命人分营、点籍、重编。

    梁军降卒表现得极为配合。

    虽有沉默,虽有不甘,虽有低声议论,却没有什么大的骚乱。

    对重编成军也没什么不满。

    毕竟梁国已亡,能有王彦章这么一个支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当韩澈言明要率军入蜀时,校场中的气氛终于变了。

    那些原本已经稍稍安定下来的降卒,开始骚动起来。

    “入蜀?”

    “去蜀地?”

    “那我家里人怎么办?”

    “我娘还在汴州。”

    “我妻儿都在老家,若去了蜀地,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声音并不大,可一旦起了头,便像水面涟漪,迅速传开。

    这股阻力并不来自旧梁忠心。

    恰恰相反,他们已经开始接受梁国亡了这个事实。

    但接受亡国,不代表能接受背井离乡。

    这些“阻力”的家眷都在昔日的梁国境内。

    让他们跟随韩澈打仗,有王彦章在,那没问题。

    可让他们背井离乡前往蜀地,长久地与家眷分离,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有人开始看向王彦章。

    有人眼中带着恳求,也有人只是低头咬牙。

    王彦章保持沉默。

    没有表态,也没法表态。

    他坐等韩澈的表演。

    因为他也想知道,韩澈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五万降卒若不愿入蜀,强压当然也能压一时。

    可陈仓道漫长艰险,一旦路上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韩澈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微微抬手。

    一旁玄冥教教众当即会意,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战鼓声响起。

    “咚!”

    第一通鼓,沉闷如雷。

    校场中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咚!”

    第二通鼓,震得旌旗微颤。

    那些骚动的降卒下意识站直了些。

    “咚!”

    第三通鼓落下。

    营中一侧营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牛头领着一众玄冥教众开道。

    那些玄冥教众皆披黑甲,铁面森冷,走在最前方时,仍旧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煞气。

    可他们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兵。

    而是一众背着大大小小包裹的老幼妇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有半大少年。

    也有牵着妹妹的小女孩。

    他们一路走来,神色惶惶,却并无多少被强行驱赶的狼狈。

    身上虽有风尘,包裹却大都还在。

    甚至有几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干粮。

    校场中,原梁军禁军之中,当即便有人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的一名老妇。

    那老妇也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直到两人视线相撞。

    那梁军禁军士卒猛地红了眼。

    “娘啊!”

    他哭嚎着冲出队列,扑向那名老妇人。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呵斥。

    那士卒扑到老妇身前,直接跪了下去,抱着老妇双腿嚎啕大哭。

    老妇颤巍巍抬手,摸着他的头,嘴里念着他的乳名。

    这一幕像是一把刀,猛地划开了校场上的死寂。

    很快,又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家人。

    “阿姐!”

    “爹!”

    “二郎!”

    “娃儿,爹在这儿!”

    越来越多的禁军冲出队列,与家人相认。

    哭声。

    笑声。

    惊呼声。

    孩子被父亲抱起时的尖叫声。

    老妇拍打儿子肩背的骂声。

    妇人伏在丈夫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

    一时间,整个校场顿时分为两个极端的场景。

    一边是欢声笑语中夹带着热泪盈眶,哄哄闹闹。

    一边则是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安静得可怕。

    队列之中,一个个降卒望眼欲穿地盯着人群,或是看着营门口。

    那些没看到家人的人,眼中有羡慕,有焦急,也有恐惧。

    他们怕自己家人没来,也怕自己家人永远不会来。

    王彦章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震惊!

    后怕!

    甚至有一瞬间,他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韩澈竟然早已裹挟了梁军禁军家属。

    不,不该说裹挟。

    至少眼前这些家眷没有被捆绑,没有被殴打,也没有被像牲口一样赶进来。

    可无论用什么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韩澈早在梁军崩解前,便已经把手伸向了禁军家眷。

    若梁军未曾主动崩解,若朱友贞强压着梁军抵抗到最后,若王彦章仍在军中苦苦支撑,那么这些家眷一旦出现在战场之外,会发生什么?

    禁军会不会乱?

    会不会有人为救母亲妻儿冲出营寨?

    会不会有人反过来劝同袍降?

    会不会直接哗变?

    王彦章不敢往下想。

    他突然发现,自己昨夜所见的梁军崩溃,或许已经是最体面的结局。

    若真被韩澈把这张牌打出来,大梁禁军最后那点军心,恐怕会碎得比那大梁无敌大将军更彻底。

    他侧目看向韩澈。

    韩澈仍旧神色平静。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

    王彦章心中寒意更重。

    此人不是临时补救,这是早有预谋。

    甚至可以说,从韩澈决定吞下梁军禁军的那一刻起,家眷这张牌便已经在他手中。

    钟小葵同样看着这一幕,眼眸微微一动。

    大梁禁军的选拔要求并不如当初朱温称帝时那般严苛,但基本的家世清白还是需要的,而且家世也有明确的记录在册。

    韩澈很早之前,便从她那里要走了这份名册。

    有了这些禁军家眷在,这支梁军禁军便基本与他们绑定了。

    而昨夜,韩澈将这支禁军交给了她,是责任,也是信任。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满足。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被韩澈需要。

    喜欢自己不只是那个被旧怨旧情缠住的师妹。

    喜欢自己能真正帮他做事。

    可满足之余,又有些不安。

    兴元府里还有陆林轩。

    钟小葵很不喜欢那个女人。

    因为那是韩澈主动勾搭,主动找上的女人。

    好像她明明已经抓住了韩澈的一部分,却仍旧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住了多少。

    她看了韩澈一眼。

    韩澈这时侧目看向她,轻声道:“这些家眷,暂由你安置。”

    钟小葵微微一怔。

    随即低声应道:“是。”

    韩澈道:“不要出乱子。”

    钟小葵抬眼看他。

    “不会。”

    她答得很快,也很稳。

    韩澈轻轻点头。

    这一点头,比许多甜言蜜语都更让钟小葵安心。

    待到两股氛围的落差达到极致,韩澈方才命人示意闹哄哄的一侧肃静下来。

    鼓声再响。

    那些相认的禁军与家眷被引到校场一侧。

    虽仍有人压抑不住啜泣,却总算安静了许多。

    韩澈缓步上前,五万降卒的目光随之落到他身上。

    有人畏惧。

    有人怨恨。

    有人茫然。

    也有人眼中带着希望。

    韩澈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他只是道:“大部分汴州禁军的家眷,我已命玄冥教接来。”

    校场中呼吸声陡然重了几分。

    “大部分。”

    这三个字很妙。

    来了的人看到了希望,没来的人也有了盼头。

    韩澈继续道:“尚未抵达者,会分批送至兴元府。愿随我入蜀者,三年之内,皆可与家眷团圆。”

    这话落下,校场中无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三年。

    不短。

    可乱世之中,三年又不算太长。

    至少这比毫无盼头地被带去蜀地要好太多。

    有禁军与家眷团圆在前,场面仍历历在目。

    随军入蜀的阻力当即小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有些是仍旧不信韩澈。

    有些是不愿离乡。

    也有些只是单纯害怕蜀道艰难。

    韩澈没有继续劝,他看向王彦章。

    王彦章明白,这时候该自己出面了。

    他心中仍有复杂,仍有后怕,甚至仍有一丝被韩澈算计后的怒意。

    可他也清楚,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这些人还有家眷可见。

    至少他们不是被无根浮萍一般赶入蜀地。

    王彦章上前一步。

    “尔等随军入蜀。”

    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校场里最后一点杂音。

    “我也会去。”

    这四个字,比韩澈说再多都管用。

    许多梁军降卒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散去。

    王彦章道:“路上若有人欺辱尔等家眷,先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

    “若我不管,尔等再有意见不迟。”

    这话听得韩澈微微挑眉。

    倒是很王彦章。

    校场中却有不少梁军降卒眼眶发红。

    “愿随将军入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便是更多人。

    “愿随将军入蜀!”

    “愿随将军入蜀!”

    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零散,后来渐渐汇成一片。

    到最后,竟隐隐有了几分军势。

    韩澈负手而立,听着那一声声“愿随将军入蜀”,眼中笑意一闪而逝。

    他们喊的是王彦章,不是他韩澈。

    不过无妨,人能带走便行。

    至于他们以后喊谁,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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