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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北京宣武区的胡同里,槐树刚刚抽了新芽,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可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柏油路,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粉房小学的三年级女生小雪,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语文考了九十二分,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她。她把卷子仔细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想着回家一定要给妈妈看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蹦蹦跳跳的,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书包在屁股后面啪嗒啪嗒地拍着。

    小雪家住在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里,三楼,两间房。那个年代北京的居民楼大多是这样,灰色的水泥外墙,木头框的窗户,楼道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炒菜油烟混着潮湿的空气,经年累月地渗进了墙壁里。

    她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熟练地打开了家门。

    家里没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小雪的爸爸妈妈都在工厂上班,中午回不来。她妈早上出门前就把饭菜给她留好了,扣在桌上的纱罩下面,一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半根火腿肠。那时候火腿肠可是稀罕东西,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的。

    小雪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正准备往嘴里扒拉第一口饭。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重又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这时候谁会来呢?是隔壁的王奶奶?还是楼下的刘阿姨来借东西?

    她放下饭碗,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小跑着到了门口,踮起脚尖凑到门缝那儿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随意而自然:“我给你家检修煤气管道的。”

    检修煤气管道?

    小雪想了想,好像前几天妈妈确实提过一嘴,说楼里要统一检查煤气管道,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别给陌生人开门。可这个人说是来检修管道的呀,那应该就是物业派来的吧?

    八九岁的孩子,哪里分得清楚这些。

    她连猫眼都没看,那个年代很多居民楼的门上根本就没有猫眼,伸手就把门锁拧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大手就从外面猛地伸了进来,“砰”的一声把门推了个大开。

    小雪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一团灰色的影子就已经挤进了门里。那是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怪笑。他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小雪,然后迅速地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米饭上,照在半截火腿肠上,照在这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身上。

    男人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而泛黄的牙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小妞,就你一个人?”

    小雪仰着脸看着他,心里面其实已经有些害怕了。她虽然小,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对,和胡同里那些熟面孔的叔叔大爷不一样,他身上有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眼神也让人害怕。

    但她还是怎么都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转身跑回饭桌那儿去。也许是觉得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地方,就能回到刚才那种安安静静吃饭的状态里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刚扭过头去,还没迈出步子,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细小的脖子。

    那只手又大又糙,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子一样扣在她颈侧的皮肉上,指腹上厚实的茧子硌得她生疼。小雪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脚后跟离了地,嘴巴张开了,却叫不出声来,不是不想叫,是脖子被掐得太紧,气都喘不上来了,哪还能发出声音?

    她拼命扭过头去,余光里看见那个自称检修煤气管道的男人,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

    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雪浑身都在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树叶那样,在风中簌簌地抖个不停。她不敢喊,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那件妈妈给她织的红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人看她老实了,松开了掐她脖子的手,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门被猛地拽开,衣服扔了一地。五斗柜的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出来,针线盒、旧电池、几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的信。他甚至弯腰去翻了床底下的鞋盒,把里面攒的零钱一把一把地抓出来,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小雪就那样缩在墙角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在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她看见他把妈妈放在大衣柜最里层的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那里面放着家里的存折和两百块钱现金,是妈妈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她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前后不过五六分钟,能拿的值钱东西就都被他装进了从衣柜里随手扯出来的一条枕套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可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直起腰来,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蜷缩在墙角的小雪身上。那双眼睛里泛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光,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小雪虽然才九岁,可她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某种本能的、让她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的危险。那种恐惧比刚才看到菜刀时还要强烈一百倍,因为菜刀砍下来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个笑容意味着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

    她浑身哆嗦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跑,可腿软得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男人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饿狼,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灰西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雪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阖的眼缝里挤了出来。

    ……

    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小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墙角的角落里缩了多久。她只记得阳光在墙上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门大敞着,楼道里灌进来的风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吹动了那张被踩了一个脚印的语文试卷,九十二分,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她。

    小雪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

    后来是隔壁的王奶奶先发现的。她路过小雪家门口,看见门敞着,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进来一看,小姑娘缩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嘴唇还是青紫色的。

    王奶奶一把将小雪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电话机,哆嗦着拨了110。

    然后又拨了小雪妈妈工厂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传达室的老李头,王奶奶声音都变了调:“快叫小雪的妈回来!出事了!赶紧回来!”

    那一天,北京城春天的尾巴上,又多了一个破碎的家庭,又多了一个一生都无法走出阴影的小女孩。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北京和天津两地的老百姓中间,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有个专门祸害小女孩的畜生,专挑白天大人不在家的时候下手,尾随那些脖子上挂钥匙的小姑娘进门,糟蹋完了还抢东西!”

    “我也听说了!光我们家那边就出了三四起了!”

    “不止咱们北京,天津那边也有,少说好几十个了!”

    消息越传越广,情节越传越惨,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歹徒会飞檐走壁,有人说那歹徒手里有枪,还有人说那歹徒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专门拐卖小女孩的。各种版本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被翻来覆去地念叨,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而真实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人胆寒了。

    小学门口、辅导站门前、少年宫周围,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聚集着大批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爸爸,有妈妈,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还有腰都直不起来却非要亲自来接外孙女的姥姥姥爷。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你家孩子也接到手了?我每天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就为了来接她。”

    “一个小时算什么?我请了半天假!宁可扣工资,也不敢让孩子一个人走啊。”

    “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日子还怎么过?”

    有些家里实在抽不出人的,就几家合起来排班,今天你接,明天我接,轮流来。那些没有大人来接的孩子,老师也不敢让她们自己走,留在教室里等着,等到最后一个家长来了才能离开。

    这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道由焦虑的父母和孤独的孩子共同组成的城市图景,就是因为这起系列尾随强奸幼女案。

    北京和天津两座城市的老百姓,普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小女孩的,更是又惊又怕,寝食难安。妈妈们不敢让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敢让孩子自己上下学,不敢让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小会儿。晚上睡觉前要把门窗检查好几遍,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竖着耳朵听半天。

    “安全”这个词,在那两年里,成了一件奢侈品。

    而北京乃至中央,则早已经接到了公安机关的通报,

    近两年来,北京和天津两市连续发生七十多起恶性案件。犯罪嫌疑人系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青年,专门尾随佩戴家门钥匙的小女孩,尾随入室后,先实施暴力猥亵和强奸,再抢劫家中财物。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严重损害,已经严重影响到两地的社会治安状况和社会稳定。

    七十多起。

    不是七起,不是十七起,是七十多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女孩,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消息传到上面的时候,据说领导同志拍了桌子:“这样的败类还能让他逍遥法外这么久?公安是干什么吃的!”

    事实上,此时的北京和天津两地公安机关,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中央和公安部对此案极为关注,甚至可以说是震怒。一道道加急电报、一个个紧急电话从上面打下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不惜一切代价,迅速破案,擒获淫魔!案件晚破一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的孩子受到伤害,就会对首都的治安稳定造成更加不良的影响。

    有人私下里传,说上面有位老同志听完案情汇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不破,我没脸见老百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下面的人还能说什么?

    北京市公安局将此案件列为一号案件,天津市也将此案列为头号案件。两座城市投入了大量的警力,几乎把能调动的刑警、片警、治安警都撒了出去。排查一切可疑场所,从火车站到长途汽车站,从录像厅到台球室,从出租屋到小旅馆,地毯式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有过前科的嫌疑人,不管是抢劫、盗窃还是流氓罪,只要年龄和体貌特征沾点边的,全都被提溜出来一个一个地过筛子。光是京津两地就排查了上万名嫌疑人,笔录做了几千份,但愣是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此人就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在警方的天罗地网里钻来钻去,就是抓不着。

    经过反复的串并案分析,警方最终认定:两年来在京津两地连续发生的数十起尾随小女孩强奸抢劫系列案件,都是同一名男青年所为。

    这个结论让所有的办案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两年,跨两座直辖市,作案七十多起,受害人全部是未成年的小女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意味着他每次作案都是精心策划的,意味着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对此毫无悔意。

    根据数十名受害者的描述,警方拼凑出了这个恶魔的大致样貌:男,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长脸,左脸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喜欢穿灰色西服,头发经常乱蓬蓬的,骑一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操河北口音。

    这些特征,每一个办案民警都背得滚瓜烂熟,刻进了脑子里。

    市局领导在动员会上拍了桌子:“这个人,必须抓住!谁抓住了,重奖!破不了案,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警方曾经尝试主动出击。通过对所有案件的发案时间和地点进行梳理分析,侦查员们发现了一个规律:最初案发集中在宣武和丰台等南城区域,后来逐渐向北向东蔓延,进入了朝阳、海淀和西城。

    这说明什么?说明罪犯很可能不是本地人。如果是本地人,他的作案半径应该是相对固定的,不太可能出现这种从南到北、从西到东的无序跳跃。这种跳跃式的作案轨迹,更像是一个外来人员每次进入北京后随机选择目标的结果。

    警方判断:罪犯应该是外地人,很有可能是乘坐长途汽车到木樨园长途客运站,然后再换乘市内公交伺机作案。

    顺着这条思路,侦查员们跑到廊坊、跑到天津、跑到保定,把沿途所有的长途客运站都摸了一遍,走访了上百名司机和售票员,拿着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一个个地问:“见过这个人没有?”

    答案是清一色的摇头。

    线索又断了。

    后来,在黄寺地区发生的两起案件中,警方终于捞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有目击者证实,在案发时间段内,看见一名穿着拖鞋、骑着自行车的男青年两次出现在现场附近。那辆自行车上好像还挂着一袋肉馅,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的样子。

    穿拖鞋,骑自行车,还带着肉馅,这不像是一个从外地流窜来的人。外地来作案的人,谁会穿着拖鞋骑自行车满街跑?谁会作案之前先去菜市场买肉馅?

    这应该是个本地人,或者至少是个在北京有固定住所的人。

    这条线索让侦查员们兴奋了一阵子。他们围绕黄寺地区展开了大规模的摸排,对周边几个居委会的常住人口和暂住人口挨家挨户地核对,对所有符合体貌特征的年轻男性逐一登记造册。

    然而,兴奋过后的依然是失望。

    几百号人摸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那个左脸颊有疤痕的人。

    至此,所有的主动出击都以失败告终。警方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最笨、最原始、也是最无奈的办法上,

    蹲守。

    从1994年秋天开始,宣武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抽调了二十多名精干的侦查员,化整为零,撒在了辖区内几个重点区域的大街小巷里。这些人穿着便衣,有的扮成修自行车的,有的扮成卖报纸的,有的就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眼睛却始终像鹰一样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两周,三周。

    秋天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侦查员们的眼睛熬红了,鞋子磨破了,烟抽了一条又一条,可那个左脸颊上有疤痕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有人开始动摇了:“会不会是人已经跑了?”

    “会不会是画像画得不像,本人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

    “会不会是已经在外地被抓了,那边没跟咱们通报?”

    带队的刑警大队长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蹲。上面说了,蹲不到人不许撤。”

    于是继续蹲。

    1994年11月2日,星期四。

    北京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黄而柔和,把宣武区那些老旧的楼房和胡同罩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晚饭的,赶着去学校接孩子的,赶着去菜市场抢最后一把便宜菜的。

    宣武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老侦查员沈凤鸣,这天下午蹲守在旧市府大楼煤气站附近。

    老沈那年四十六岁,干刑警快二十年了,是队里出了名的“鹰眼”,认人准,记性好,凡是他过过一眼的嫌疑人,隔了半年在街上碰上都能认出来。这些年他亲手抓过的犯罪分子少说也有上百号,什么样的狡猾人物没见过?

    可这个案子,还是让他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七十多个小女孩啊。老沈自己也有个闺女,那年刚上初中。每次看到案卷里那些受害者的描述,他都觉得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拉。他不敢跟媳妇说太多案子的事,怕她害怕,更怕闺女害怕。可他自己知道,这个案子一天不破,他一天睡不着觉。

    他从早上八点就出来了,这会儿已经在煤气站附近转悠了八个多小时。中午就着冷风啃了两个烧饼,喝了一壶凉茶,这会儿嘴里头干得发苦。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很快就被秋风吹散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个骑自行车的男青年正慢悠悠地从东边过来。灰色的西服,绿色的二八自行车,中分的头发,左脸颊上,

    一道疤。

    老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记。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甚至还不紧不慢地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朝那个男青年的方向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目光也不直直地盯着看,而是用余光锁定着那个灰色的影子。

    越来越近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老沈看清楚了。灰色西服,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白,扣子掉了两颗也没缝上。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早上起来就没梳过。左脸颊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大概有两三厘米长,微微凸起,是那种陈旧性疤痕。二八自行车很旧,车架上锈迹斑斑,但骑起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可见链条上得很紧,保养得仔细。

    体貌特征和嫌疑人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老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甚至还低头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若无其事地吐了个烟圈。

    那个男青年在煤气站附近转了两圈,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一些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停留了几秒钟,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什么都没找到,调转车头,蹬着车子往北边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

    老沈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自己的自行车,猛蹬了几下追了上去。两辆自行车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站住!”

    老沈一声暴喝,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炸开,像一颗闷雷。

    “我是公安局的!”

    那个男青年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来,看见了身后追上来的老沈,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那一瞬间的眼神,老沈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普通人的惊慌,而是野兽被逼到绝路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凶残的光芒。

    男青年猛地一蹬脚蹬子,自行车“嗖”地窜了出去,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跑?你能跑哪儿去?

    老沈把腰一伏,两条腿像活塞一样疯狂地蹬着踏板,链条“哗啦啦”地响着。他在这条街上蹲了快一个月了,哪条路通哪、哪有岔口,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两辆自行车在胡同里展开了生死追逐。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路边的行人被吓得纷纷躲闪。有一个大妈正提着一篮子菜过马路,被男青年的自行车擦着衣角冲过去,吓得“哎哟”一声,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老沈紧咬着不放,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他提前预判了对方的路线,猛地加速从内道切了过去。前轮超过了男青年的后轮,紧接着车把猛地一别,

    “咣当!”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巨响,两辆自行车同时摔了出去,在水泥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远,火星四溅。老沈在自行车倒地的瞬间就松了手,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借着惯性一个鱼跃,不偏不倚地扑倒在了那个男青年的身上。

    两个人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

    那个男青年的力气大得出奇,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拼命地挣扎着。他一肘子顶在老沈的胸口上,老沈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劲儿一点都没松。他的右手死死地扣住男青年的左手腕,左膝压住对方的大腿,整个人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了对方身上。

    “来人!在这儿呢!”老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胡同口里,像变戏法一样冒出了好几个人影。有穿夹克的,有穿工作服的,还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全是宣武分局刑警大队的便衣侦查员。他们在这片区域已经蹲了将近一个月,彼此之间的配合早就形成了默契。

    几秒钟的工夫,五六个人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男青年摁在了地上。

    “别动!老实点!”

    “把手背过来!”

    “铐上!”

    冰凉的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在手腕上,男青年的挣扎终于停止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路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灰西服上沾满了灰土和落叶。

    老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看了看这个被他追了整整三条胡同才逮住的人。

    左脸颊上那道疤,在暮色里看得更清楚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将近两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经过简单的现场询问,警方得知这个人叫马红艳,二十八岁,河北廊坊人。他说自己是来北京找工作的,刚才骑车路过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追他。

    “找工作?你这身行头是来找工作的?”一个年轻侦查员冷笑了一声,“找工作你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马红艳不说话了,低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被带回了宣武公安分局的审讯室。

    那间审讯室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日光灯管发出惨白色的光,照在马红艳灰败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马红艳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开了,但椅子扶手上的铁环还扣着他的手腕。他一坐下来就开始抖腿,左腿抖完右腿抖,像是在催着什么似的。

    审讯的警官坐下来,不紧不慢地问:“叫什么名字?”

    “马红艳。”

    “年龄。”

    “二十八。”

    “籍贯。”

    “河北廊坊。”

    “干什么的?”

    “没工作,以前在管道局通讯处干过电缆工,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来北京?”

    “我说了,找工作的。”

    “找什么工作?”

    “还没找到呢。”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也是一副无辜的样子。甚至还能挤出点笑容来,歪着脑袋看看审讯的警官,又扭头看看墙角坐着的记录员,像是在说: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审讯的警官不急不躁。他们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犯罪嫌疑人没见过?这种装疯卖傻、矢口否认的套路,他们见得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了主审警官。

    主审警官接过文件,不紧不慢地翻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马红艳。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马红艳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抖腿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马红艳,”主审警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你在七十多起案发现场留下的指纹,和你本人的指纹,完全一致。”

    几个字,像几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在马红艳的身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幅度比刚才大得多,连带着那把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椅子都在“嗡嗡”地响。

    “还不交代?”主审警官淡淡地说,“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两年你在北京干了什么,在天津干了什么,每一桩每一件,上面都有数。你是想一桩一桩地交代,还是想让我们替你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马红艳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像是身上的骨头被抽走了一样。他的脑袋低垂着,差点碰到面前的铁桌子的边缘,整个人瘫在那把铁椅子上,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

    “我……我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都说。”

    他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京津两地警方通缉了两年之久的系列案件罪犯。

    那个让无数家庭夜不能寐、让无数父母担惊受怕的恶魔,此刻就蜷缩在这间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马红艳,一九六六年出生,河北省廊坊市人。案发前在廊坊市管道局通讯处当电缆工,后来辞职在家。他结过婚,有一个女儿,但就在案发前不久,妻子跟他离了婚。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这个人嗜赌成性。

    马红艳这个人,一到赌桌上就走不动道。打牌、推牌九、押宝,什么都玩,越玩越大,越输越赌,越赌越输。赌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欠了多少人的钱。

    为了弄钱还债,也为了继续赌博,他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从一九九二年开始,每次赌输了钱,马红艳就坐长途汽车从廊坊到北京或者天津,随机寻找目标下手。他这个人做事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会琢磨。他不是一个莽撞的犯罪分子,他在动手之前,会花大量的时间去观察、去分析、去选择最合适的目标。

    他的目标,就是那些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小女孩。

    在马红艳看来,这个群体是完美的猎物,白天家里没有大人,只有小女孩一个人在家;脖子上挂着钥匙意味着她家的门很容易就能打开;小女孩年纪小,力气小,没有反抗能力;而且除了抢劫之外,还能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现在的家庭啊,都是双职工,白天家里头没人。小孩子习惯在脖子上套根钥匙绳,凡是这样的,都好得手。”马红艳后来在交代作案动机的时候,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好像在讨论的不是残害幼女,而是在说什么买菜的心得。

    可怜那些家长们,怕孩子丢了钥匙回不了家,特意把钥匙绳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却不成想,这恰恰成了马红艳眼里最容易被侵害的标志。

    他的作案流程非常固定:先坐公交车或者长途汽车到达目的地城市,然后随机盗窃或者租用一辆自行车,骑着车在大街小巷转悠,专门盯着那些放学后独自回家的小女孩。一旦发现目标,他就尾随其后,观察她进了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一层。等小女孩打开门进去之后,他就会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敲门。

    “我是来修水管的。”“我是送煤气的。”“你爸爸让我来取个东西。”“你家楼下的水管漏了,我看看怎么回事。”这些拙劣的借口,对成年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来说,却足以让她放下防备,伸手去开门。

    门一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进屋之后,先是翻箱倒柜地搜刮财物,金银首饰、现金存折、值钱的小件电器,什么都拿。然后,他就会对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女孩实施性侵犯。

    两年时间,七十多起案件。

    光是在北京,他就作案六十多起。犯罪的足迹遍布东城、西城、宣武、丰台、海淀、朝阳,几乎覆盖了整个北京市区。他抢走的财物,累计价值超过了一百万元,在那个平均月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每次作案之后,他都会迅速离开现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胡同的深处,然后换乘长途汽车返回廊坊,绝不在案发城市多停留一分钟。

    这就是为什么京津两地的警方撒下天罗地网,却始终抓不到他的原因,他根本就不住在北京或者天津,他是一个昼伏夜出、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

    马红艳被抓的当天,北京和廊坊两地的公安干警就联合行动,赶到了他位于廊坊市的家中进行搜查。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红砖楼房,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马红艳的父母住在这里,两个老人都是老实本分的退休工人,街坊邻居提起他们来都说“好人”“和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当公安干警亮出搜查证的时候,老两口的反应是震惊到了极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马红艳的母亲哭喊着说,“我儿子虽然不成器,好赌,可他不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马红艳的父亲则是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一双干枯的手抖得厉害。

    可当公安干警从马红艳的卧室里搜出一箱箱赃物的时候,老两口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

    钟表、金银首饰、组合音响、摄像机、录像机、照相机、Vcd、bp机、人民币现金、外汇券、国库券……各种值钱的东西满满当当地堆了大半个屋子。光是金银首饰就有好几十件,戒指、项链、耳环、手镯,金的银的都有,有些上面还沾着尘土,有些则是崭新的,连包装都没拆。

    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些小女孩的家里抢来的。

    除了这些赃款赃物,公安干警还从马红艳的住处搜出了六四式手枪子弹三十五发、猎枪子弹十发。

    三十五发手枪子弹。

    这个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所有知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恶魔不但有枪,而且有足够的弹药。如果他当时带了枪,如果老沈在抓捕他的时候他开了枪……

    后果不堪设想。

    邻居们听说马红艳被抓的消息,都感到难以置信。

    “马红艳?就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

    “真的假的?他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们搞错了吧?他见人连招呼都不怎么打的,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可当他们得知了案情细节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有人骂“禽兽”,有人说“枪毙他一百回都不够”,有人捂着嘴不敢相信,有人沉默着摇了摇头。

    “真想不到啊,”一个邻居大妈叹了口气,“这样一个不言不语、看着老实巴交的人,竟然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老天爷不长眼啊。”

    马红艳的父亲在搜查结束后,当着公安干警的面,老泪纵横地说了一句话:“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个畜生,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

    老人的声音里,有愤怒,有羞耻,有绝望,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悲痛,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后来,有记者到看守所采访马红艳。

    记者问:“马红艳,你自己有孩子吗?”

    马红艳低着头,声音很小:“有,有一个女儿。”

    记者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但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你也有一个女儿,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当你对那些年幼无知、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女孩施暴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有孩子?如果你的女儿被人施暴,为人父的你,当作何感想?”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马红艳始终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没有想过。”

    记者又问:“此时此刻,你的心情是怎样的?”

    马红艳说:“害怕极了。”

    害怕极了。

    那些被他侵害的小女孩,那些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她们当时的心情,何尝不是“害怕极了”?那些小女孩的父母,那些在深夜无法入睡的家长,那些因为担心而每天请假去校门口接孩子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害怕极了”?

    可马红艳从来不会去想这些。

    直到他自己被抓起来,关在看守所里,面对着可能的死刑判决的时候,他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晚了。

    一切都晚了。

    马红艳被抓获后,案件很快被移送司法机关。经过审理,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强奸罪、抢劫罪、流氓罪等多项罪名,一审判处马红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红艳没有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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