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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沫那套如同精密仪器般、超越时代的“抗灾预案”的强力推动下,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埃及陷入瘫痪与混乱的史诗级洪灾,被奇迹般地,导入了一条有序、可控的轨道。每日从全国各地汇总而来的灾情报告,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伤亡人数的增长曲线,却被有效地遏制住了。物资调配、灾民安置、医疗防疫……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节奏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底比斯的王宫,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庞大的战争指挥部。拉美西斯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在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他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自信与柔情的金色眼眸,此刻因为连续的熬夜而布满了血丝,却也因此,被锤炼得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充满了属于一个成熟君主的、沉甸甸的威严。
然而,随着救援工作的初步稳定,一种更加深沉的、发自内心的焦虑,却如同无形的藤蔓,开始缠绕住这位年轻法老的心。
这日深夜,当苏沫端着一碗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拉美西斯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埃及地图前。他没有看那些代表着灾情与物资流向的复杂标记,而是怔怔地,出神地,凝视着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曾经是他子民家园的、广袤的红色区域。他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充满了孤寂与疲惫的影子。
“拉美西斯,”苏沫轻声唤道,将手中的牛奶放到他身旁的桌案上,“已经很晚了,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拉美西斯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英俊脸庞上,带着一种苏沫从未见过的、沉重的表情。
“妮菲塔丽,”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每天坐在这里,批阅着成百上千份的莎草纸。我知道,有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四人,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的安置点;我知道,我们已经分发下去了足以支撑他们二十天的粮食和药品;我也知道,阿蒙赫特普的军队,昨天又从洪水中,救出了一百多个被围困的村民……”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般的痛苦。
“但是……这些,都只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数字。我无法从这些墨迹中,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他们失去了家园与亲人后,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我更不知道,当他们挤在那些简陋的、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啃着干硬的麦饼时,心中,是否还会对他们的法老,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我……想要去看看他们。”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恳切与决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沫说道,“以拉美西斯,而不是法老的名义。我希望能亲眼看到我的子民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困苦。我希望能亲手,将食物递到他们的手中。我希望,能亲口,向他们许下我的承诺。我不能,也不愿,像过去的那些法老一样,高高在上地,躲在这座安全的、华丽的宫殿里,等待着灾难自己过去。”
他的话,让苏沫的心,狠狠地,被触动了。
她知道,这,便是拉美西斯。那个骄傲、霸道,却也同样拥有着一颗最真挚、最滚烫的、爱民之心的拉美西斯。他正在从一个男孩,一个胜利的将军,蜕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愿意与他的国家、与他的子民,同呼吸、共命运的……王。
苏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温柔与理解的、骄傲的微笑。
“我明白。”她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而且,我支持你。法老,您的子民,确实需要您的存在。您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剂比任何药物都更加有效的、能够抚慰人心的良药。”
拉美西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的光芒。
“但是,”苏沫话锋一转,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与认真,“您的安全,也同样关乎着整个埃及的稳定。现在,整个抗灾体系,都建立在您的绝对权威之上。您若是出现任何意外,那么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瞬间崩塌,整个埃及,都将陷入比洪水更加可怕的、彻底的混乱之中。”
“所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不!”拉美西斯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就开口拒绝了,“不行!妮菲塔丽,那里太危险了!洪水还未退去,随时都可能有决堤的危险,更何况,灾区的情况复杂,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趁乱作祟的暴徒,或者是……隐藏在暗处的、对我们心怀不满的敌人!”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苏沫的态度,异常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拉美西斯,请你不要忘了,我,并不仅仅是你的王后。在某些方面,我,比你麾下任何一位将军,都要更加专业。”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脑,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自信的光芒。
“我能为您,在现场,提供最专业的、关于灾民安置、卫生防疫、甚至是心理疏导方面的指导。我能以最快的速度,发现我们这套预案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疏漏与问题。更重要的是……”她踮起脚尖,轻轻地,用手指抚平了他那因为忧虑而紧锁的眉头,“我能保护你。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法老,您的子民需要您的存在,但您的安全,也关乎整个埃及的命运脉搏。所以,请允许我与您同行。我将尽我所能,为您分忧,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拉美西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明亮得如同星辰般的、充满了智慧、勇气与爱意的眼眸。他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在她这番温柔而又强大的劝说面前,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那娇小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躯,拥入怀中,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她那带着淡淡馨香的秀发之间。
“妮菲塔丽……”他用一种近乎于喟叹的、充满了无尽感动与依赖的声音,喃喃地说道,“有你同行,吾心安然。”
……
两日后,一支小型的、极其不起眼的船队,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护下,悄然驶离了底比斯的皇家码头,逆流而上,向着此次洪水受灾最严重的、位于孟菲斯附近的区域,疾驰而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骚动,拉美西斯和苏沫都换上了最朴素的、普通富商才会穿着的亚麻便服。护卫他们的,也仅仅只有一小队由卡恩亲自挑选的、最精锐的、并且全部都换上了便装的皇家卫队。
他们乘坐的船只,也并非是那艘装饰着黄金与紫帆的、华丽的法老御驾,而是几艘由“王后工坊”最新赶制出来的、吃水很浅、速度极快、专门用于在复杂水域进行救援与侦查的特制冲锋舟。
一路上,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在他们面前,一幕幕地、残酷地展开。
曾经是埃及最富庶、最繁华的尼罗河两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的汪洋。只有一些地势较高的、曾经是神庙或是贵族庄园的建筑,如同孤岛一般,在水中顽强地矗立着。无数被洪水冲毁的房屋残骸、被连根拔起的棕榈树、以及一些来不及打捞的、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牲畜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泥浆与死亡的腐朽气息。
昔日那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生机勃勃的田野与村庄,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令人绝望的沉寂。
拉美西斯站在船头,迎着那冰冷而潮湿的、充满了水腥气的河风,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铁青。他那双握着船舷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的标记,报告里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转化成了眼前这幅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足以刺痛灵魂的、震撼人心的悲惨画面。
当他们的船队,终于抵达了位于孟菲斯郊外的一处、规模最大的临时灾民安置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原本属于某位大贵族的广阔庄园。此刻,庄园里那些精致的花园与亭台楼阁,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破旧的亚麻布、兽皮、甚至是纸莎草捆——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帐篷,所彻底取代。
数以万计的灾民,如同被风暴摧残过的蚁群一般,拥挤在这片狭小的、泥泞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以及人群聚集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冰冷的秋雨。大部分的灾民,都蜷缩在那些根本无法完全遮风挡雨的帐篷里。而一些没有分到帐篷的、来得更晚的灾民,则只能互相依偎着,躲在一些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麻木的,充满了在失去了一切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拉美西斯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呆呆地,凝视着家的方向,那早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小堆即将熄灭的、冒着黑烟的篝火,伸出他们那被冻得发紫的、瘦骨嶙峋的小手,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丝丝的温暖;他还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地,将一个被破布包裹着的、冻得嘴唇发青、不住发抖的婴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她一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抵挡着冰冷的雨水,一边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嘶哑的声音,哼唱着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的、令人心碎的痛苦。
那一刻,拉美西斯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如同刀割般的刺痛,从他的心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是他们的法老,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所有希望的寄托。
而他的子民,却正在他的土地上,承受着如此深重的、炼狱般的苦难。
“陛下……”卡恩感受到了拉美西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发的悲痛与怒火,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然而,拉美西斯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下了那艘代表着安全与隔离的船只,一脚,踩进了那片泥泞的、冰冷的土地。
……
法老的到来,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引起巨大的骚动。
因为,没有人相信,那位如同太阳神般、高高在上的法老,会亲身来到他们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充满了污秽与绝望的地方。
他们只是用一种麻木的、好奇的眼神,看着这群穿着干净的、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外来者”。
直到,拉美西斯亲自走到了那位抱着婴儿的、绝望的母亲面前。
他弯下了他那颗在整个埃及、乃至整个世界面前,都从未低下过的、高贵的头颅。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却足以抵御风寒的、厚实的亚麻外袍,亲手,为那位因为震惊而完全呆住的母亲,和她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婴儿,披了上去。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满了无限温柔与歉疚的、颤抖着的声音,对那位母亲说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句简单的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圣的、不可思议的魔力。
那位年轻的母亲,先是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她那双空洞的、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睛里,猛然间,爆发出了一股不敢置信的、狂喜的光芒。她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拥有着神只般容貌、和一双如同太阳般璀璨金眸的男人,究竟是谁!
“法……法老……陛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而破碎。
“扑通”一声!她抱着孩子,就要跪倒在地。
然而,拉美西斯却伸出他那双强有力的、足以执掌整个帝国权柄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阻止了她的下跪。
“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而充满了力量,“我的子民,不必再向我下跪。从今天起,是我,拉美-西斯,亏欠你们。”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的、成千上万的灾民。他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震惊、疑惑与期盼的脸庞,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发出了他作为法老,最庄严、最真挚的、足以响彻云霄的承诺:
“我是你们的法老,拉美西斯!我来看望你们了!我向你们,向所有正在受苦的埃及子民,以拉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抛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洪水,会退去!家园,会重建!我将倾尽国库的所有,免除你们未来三年的全部赋税!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得到足够的食物、温暖的衣物、和一间比过去更加坚固的、崭新的房屋!”
与此同时,苏沫,也已经带领着几名随行的、懂医术的卫兵,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她没有像拉美西斯那样,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而是用最实际的行动,去抚慰那些正在承受痛苦的人。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干净的亚麻布和草药,为一位在洪水中被木头划伤了腿、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发炎的老人,熟练地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她从怀中,掏出几块用蜂蜜和坚果制成的、高热量的能量棒,塞到那几个围着篝火取暖的、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手中,并温柔地,摸了摸他们那冰冷的、沾满了泥污的小脸。
她甚至,还亲自走进了那个最简陋的、由她设计的临时医站,检查那里的饮用水消毒情况,并向负责的官员,指出了几个容易被忽略的、可能会引发疫病传播的卫生隐患。
拉美西斯那真挚而充满力量的话语,苏沫那温柔而又专业高效的行动,如同一股强大而温暖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暖流,瞬间,涌入了在场所有灾民那颗早已变得冰冷而麻木的心房。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安置点,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充满了无尽激动与狂热的欢呼!
“法老万岁!!!”
“王后万岁!!!”
成千上万的灾民,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拉美西斯没有,也无法再阻止他们。他们用最古老、也最虔诚的方式,向他们的王,和他们的王后,表达着他们心中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拥戴。
拉美西斯亲身经历着这一切,他感受着来自他子民们那最真挚的、毫无保留的信仰与爱戴,他的眼眶,第一次,在战场之外,变得湿润了。
他更加坚定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萌芽的、无比清晰的决心——他,一定要为这些如此爱戴着他的、善良而淳朴的子民,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再也不会被饥饿与灾难所困扰的、强大的未来。
从灾区返回底比斯的路上,拉美西斯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骄傲,却多了一份如同大地般深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明白,安抚和慰藉,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帮助这些在肉体与心灵上,都遭受了巨大创伤的子民,重新站起来,重建他们的家园,以及……重建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在苏沫那套如同精密仪器般、超越时代的“抗灾预案”的强力推动下,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埃及陷入瘫痪与混乱的史诗级洪灾,被奇迹般地,导入了一条有序、可控的轨道。每日从全国各地汇总而来的灾情报告,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伤亡人数的增长曲线,却被有效地遏制住了。物资调配、灾民安置、医疗防疫……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节奏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底比斯的王宫,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庞大的战争指挥部。拉美西斯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在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他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自信与柔情的金色眼眸,此刻因为连续的熬夜而布满了血丝,却也因此,被锤炼得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充满了属于一个成熟君主的、沉甸甸的威严。
然而,随着救援工作的初步稳定,一种更加深沉的、发自内心的焦虑,却如同无形的藤蔓,开始缠绕住这位年轻法老的心。
这日深夜,当苏沫端着一碗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拉美西斯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埃及地图前。他没有看那些代表着灾情与物资流向的复杂标记,而是怔怔地,出神地,凝视着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曾经是他子民家园的、广袤的红色区域。他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充满了孤寂与疲惫的影子。
“拉美西斯,”苏沫轻声唤道,将手中的牛奶放到他身旁的桌案上,“已经很晚了,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拉美西斯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英俊脸庞上,带着一种苏沫从未见过的、沉重的表情。
“妮菲塔丽,”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每天坐在这里,批阅着成百上千份的莎草纸。我知道,有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四人,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的安置点;我知道,我们已经分发下去了足以支撑他们二十天的粮食和药品;我也知道,阿蒙赫特普的军队,昨天又从洪水中,救出了一百多个被围困的村民……”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般的痛苦。
“但是……这些,都只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数字。我无法从这些墨迹中,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他们失去了家园与亲人后,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我更不知道,当他们挤在那些简陋的、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啃着干硬的麦饼时,心中,是否还会对他们的法老,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我……想要去看看他们。”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恳切与决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沫说道,“以拉美西斯,而不是法老的名义。我希望能亲眼看到我的子民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困苦。我希望能亲手,将食物递到他们的手中。我希望,能亲口,向他们许下我的承诺。我不能,也不愿,像过去的那些法老一样,高高在上地,躲在这座安全的、华丽的宫殿里,等待着灾难自己过去。”
他的话,让苏沫的心,狠狠地,被触动了。
她知道,这,便是拉美西斯。那个骄傲、霸道,却也同样拥有着一颗最真挚、最滚烫的、爱民之心的拉美西斯。他正在从一个男孩,一个胜利的将军,蜕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愿意与他的国家、与他的子民,同呼吸、共命运的……王。
苏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温柔与理解的、骄傲的微笑。
“我明白。”她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而且,我支持你。法老,您的子民,确实需要您的存在。您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剂比任何药物都更加有效的、能够抚慰人心的良药。”
拉美西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的光芒。
“但是,”苏沫话锋一转,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与认真,“您的安全,也同样关乎着整个埃及的稳定。现在,整个抗灾体系,都建立在您的绝对权威之上。您若是出现任何意外,那么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瞬间崩塌,整个埃及,都将陷入比洪水更加可怕的、彻底的混乱之中。”
“所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不!”拉美西斯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就开口拒绝了,“不行!妮菲塔丽,那里太危险了!洪水还未退去,随时都可能有决堤的危险,更何况,灾区的情况复杂,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趁乱作祟的暴徒,或者是……隐藏在暗处的、对我们心怀不满的敌人!”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苏沫的态度,异常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拉美西斯,请你不要忘了,我,并不仅仅是你的王后。在某些方面,我,比你麾下任何一位将军,都要更加专业。”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脑,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自信的光芒。
“我能为您,在现场,提供最专业的、关于灾民安置、卫生防疫、甚至是心理疏导方面的指导。我能以最快的速度,发现我们这套预案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疏漏与问题。更重要的是……”她踮起脚尖,轻轻地,用手指抚平了他那因为忧虑而紧锁的眉头,“我能保护你。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法老,您的子民需要您的存在,但您的安全,也关乎整个埃及的命运脉搏。所以,请允许我与您同行。我将尽我所能,为您分忧,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拉美西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明亮得如同星辰般的、充满了智慧、勇气与爱意的眼眸。他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在她这番温柔而又强大的劝说面前,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那娇小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躯,拥入怀中,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她那带着淡淡馨香的秀发之间。
“妮菲塔丽……”他用一种近乎于喟叹的、充满了无尽感动与依赖的声音,喃喃地说道,“有你同行,吾心安然。”
……
两日后,一支小型的、极其不起眼的船队,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护下,悄然驶离了底比斯的皇家码头,逆流而上,向着此次洪水受灾最严重的、位于孟菲斯附近的区域,疾驰而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骚动,拉美西斯和苏沫都换上了最朴素的、普通富商才会穿着的亚麻便服。护卫他们的,也仅仅只有一小队由卡恩亲自挑选的、最精锐的、并且全部都换上了便装的皇家卫队。
他们乘坐的船只,也并非是那艘装饰着黄金与紫帆的、华丽的法老御驾,而是几艘由“王后工坊”最新赶制出来的、吃水很浅、速度极快、专门用于在复杂水域进行救援与侦查的特制冲锋舟。
一路上,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在他们面前,一幕幕地、残酷地展开。
曾经是埃及最富庶、最繁华的尼罗河两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的汪洋。只有一些地势较高的、曾经是神庙或是贵族庄园的建筑,如同孤岛一般,在水中顽强地矗立着。无数被洪水冲毁的房屋残骸、被连根拔起的棕榈树、以及一些来不及打捞的、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牲畜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泥浆与死亡的腐朽气息。
昔日那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生机勃勃的田野与村庄,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令人绝望的沉寂。
拉美西斯站在船头,迎着那冰冷而潮湿的、充满了水腥气的河风,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铁青。他那双握着船舷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的标记,报告里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转化成了眼前这幅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足以刺痛灵魂的、震撼人心的悲惨画面。
当他们的船队,终于抵达了位于孟菲斯郊外的一处、规模最大的临时灾民安置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原本属于某位大贵族的广阔庄园。此刻,庄园里那些精致的花园与亭台楼阁,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破旧的亚麻布、兽皮、甚至是纸莎草捆——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帐篷,所彻底取代。
数以万计的灾民,如同被风暴摧残过的蚁群一般,拥挤在这片狭小的、泥泞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以及人群聚集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冰冷的秋雨。大部分的灾民,都蜷缩在那些根本无法完全遮风挡雨的帐篷里。而一些没有分到帐篷的、来得更晚的灾民,则只能互相依偎着,躲在一些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麻木的,充满了在失去了一切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拉美西斯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呆呆地,凝视着家的方向,那早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小堆即将熄灭的、冒着黑烟的篝火,伸出他们那被冻得发紫的、瘦骨嶙峋的小手,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丝丝的温暖;他还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地,将一个被破布包裹着的、冻得嘴唇发青、不住发抖的婴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她一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抵挡着冰冷的雨水,一边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嘶哑的声音,哼唱着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的、令人心碎的痛苦。
那一刻,拉美西斯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如同刀割般的刺痛,从他的心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是他们的法老,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所有希望的寄托。
而他的子民,却正在他的土地上,承受着如此深重的、炼狱般的苦难。
“陛下……”卡恩感受到了拉美西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发的悲痛与怒火,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然而,拉美西斯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下了那艘代表着安全与隔离的船只,一脚,踩进了那片泥泞的、冰冷的土地。
……
法老的到来,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引起巨大的骚动。
因为,没有人相信,那位如同太阳神般、高高在上的法老,会亲身来到他们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充满了污秽与绝望的地方。
他们只是用一种麻木的、好奇的眼神,看着这群穿着干净的、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外来者”。
直到,拉美西斯亲自走到了那位抱着婴儿的、绝望的母亲面前。
他弯下了他那颗在整个埃及、乃至整个世界面前,都从未低下过的、高贵的头颅。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却足以抵御风寒的、厚实的亚麻外袍,亲手,为那位因为震惊而完全呆住的母亲,和她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婴儿,披了上去。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满了无限温柔与歉疚的、颤抖着的声音,对那位母亲说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句简单的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圣的、不可思议的魔力。
那位年轻的母亲,先是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她那双空洞的、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睛里,猛然间,爆发出了一股不敢置信的、狂喜的光芒。她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拥有着神只般容貌、和一双如同太阳般璀璨金眸的男人,究竟是谁!
“法……法老……陛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而破碎。
“扑通”一声!她抱着孩子,就要跪倒在地。
然而,拉美西斯却伸出他那双强有力的、足以执掌整个帝国权柄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阻止了她的下跪。
“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而充满了力量,“我的子民,不必再向我下跪。从今天起,是我,拉美-西斯,亏欠你们。”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的、成千上万的灾民。他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震惊、疑惑与期盼的脸庞,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发出了他作为法老,最庄严、最真挚的、足以响彻云霄的承诺:
“我是你们的法老,拉美西斯!我来看望你们了!我向你们,向所有正在受苦的埃及子民,以拉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抛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洪水,会退去!家园,会重建!我将倾尽国库的所有,免除你们未来三年的全部赋税!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得到足够的食物、温暖的衣物、和一间比过去更加坚固的、崭新的房屋!”
与此同时,苏沫,也已经带领着几名随行的、懂医术的卫兵,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她没有像拉美西斯那样,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而是用最实际的行动,去抚慰那些正在承受痛苦的人。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干净的亚麻布和草药,为一位在洪水中被木头划伤了腿、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发炎的老人,熟练地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她从怀中,掏出几块用蜂蜜和坚果制成的、高热量的能量棒,塞到那几个围着篝火取暖的、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手中,并温柔地,摸了摸他们那冰冷的、沾满了泥污的小脸。
她甚至,还亲自走进了那个最简陋的、由她设计的临时医站,检查那里的饮用水消毒情况,并向负责的官员,指出了几个容易被忽略的、可能会引发疫病传播的卫生隐患。
拉美西斯那真挚而充满力量的话语,苏沫那温柔而又专业高效的行动,如同一股强大而温暖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暖流,瞬间,涌入了在场所有灾民那颗早已变得冰冷而麻木的心房。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安置点,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充满了无尽激动与狂热的欢呼!
“法老万岁!!!”
“王后万岁!!!”
成千上万的灾民,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拉美西斯没有,也无法再阻止他们。他们用最古老、也最虔诚的方式,向他们的王,和他们的王后,表达着他们心中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拥戴。
拉美西斯亲身经历着这一切,他感受着来自他子民们那最真挚的、毫无保留的信仰与爱戴,他的眼眶,第一次,在战场之外,变得湿润了。
他更加坚定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萌芽的、无比清晰的决心——他,一定要为这些如此爱戴着他的、善良而淳朴的子民,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再也不会被饥饿与灾难所困扰的、强大的未来。
从灾区返回底比斯的路上,拉美西斯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骄傲,却多了一份如同大地般深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明白,安抚和慰藉,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帮助这些在肉体与心灵上,都遭受了巨大创伤的子民,重新站起来,重建他们的家园,以及……重建他们对未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