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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撕扯着六月的暑气,老旧风扇在墙角徒劳地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搅动着屋内凝滞的、混杂着灰尘和泡面味的闷热空气。

    路明非瘫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电脑椅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廉价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盯着屏幕上刺眼的“dEFEAt”,以及对面那个顶着“大头熊”Id的家伙发过来的一连串得意洋洋、扭来扭去的表情符号,面无表情地摘下了耳机。

    耳机里老唐那口带着布鲁克林腔、兴奋得有些变调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哈哈哈!衰仔!看到没?这叫微操!这叫意识!就你那几艘破大和,在我眼里就是移动的经验包!给爷爬!”

    路明非没吭声,只是习惯性地撇了撇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三个字母

    “GG”

    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屏幕右下角的聊天框里,“大头熊”又蹦出一行字

    「老路?真被打自闭了?不至于吧?再来一局?这次我让你三矿开局!」

    后面跟着一个贱兮兮的吐舌头表情。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慢吞吞地敲字回复:

    「滚蛋。作业没写完。」

    发送。

    「靠!又拿作业当借口!你个高三狗,作业不是永远写不完吗?快!再战!爷今天手感火热,正好教你做人!」

    老唐显然意犹未尽,字里行间都透着赢家的亢奋。

    路明非没再理他,直接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形状不规则的黄褐色污渍,风扇单调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两年了。

    师父那破旧篱笆小院里的草药苦涩气息,那场撕裂高架桥、湮灭神魔的惊天之战,那个雨夜背脊上冰冷颤抖的触感和最后回荡在灵魂深处的箴言……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名为“日常”的尘埃覆盖了起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依旧是仕兰中学那个成绩中不溜秋、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高三学生路明非。

    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吃着最便宜的食堂套餐,偶尔省下点网费去那个烟雾缭绕的黑网吧打打星际。

    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他沉默、内向、没什么存在感,是那种毕业多年后连名字都会被轻易遗忘的“背景板”。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人设,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刑天铠甲召唤器被贴身藏在最里层的衣服里,紧贴着胸口皮肤的地方,像一块永远无法温暖的烙铁。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某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时,他才会下意识地隔着衣服,去触摸那坚硬的棱角。

    “铲除那些恶……保留最纯真的善……”

    师父临终前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冰冷地刺穿了午后的沉闷,在他脑海中清晰地炸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狠狠砸在他麻木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路明非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深褐色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混杂着痛苦、迷茫和巨大压力的挣扎一闪而逝。

    恶?善?

    他看到的,是教室里虚伪的攀比,是放学路上混混敲诈低年级学生时得意的嘴脸,是新闻里层出不穷的欺诈和暴力……他穿着那身铠甲,在秦岭深处处决过被邪神力量扭曲的疯子,也斩碎过被欲望驱使、死侍化的混血种。

    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恶”。

    可“善”在哪里?师父口中那“最纯真的善”,那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光……他找得到吗?

    守护?他连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拿什么去守护?

    巨大的割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屏幕上是星际争霸失败的画面,耳机里是异国损友的调侃,房间里是闷热和贫穷的气息。

    而他灵魂深处,却背负着一件来自异星的铠甲和一个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正义”使命。

    这感觉,就像一个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塞进了一台精密的仪器里,格格不入,无比荒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召唤器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感觉非但没有带来力量,反而像是一块沉重的枷锁,提醒着他与这个平庸世界的巨大鸿沟。

    师父最后那燃烧着信念之火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闪现。

    路明非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

    相信?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压抑的“普通人”生活里,在这日复一日的伪装和麻木中,那份信念,真的……还能燃烧吗?

    他重新睁开眼,深褐色的瞳孔里,只剩下被生活打磨过的、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老唐还在不停闪烁的头像和刷屏的“再来一局”的挑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风扇依旧嘎吱作响,蝉鸣聒噪刺耳。

    在这个闷热而平凡的午后,刑天铠甲的召唤人,像个真正的、为毕业和未来发愁的普通高三学生一样,陷入了沉默。

    聊天窗口里,“大头熊”的头像还在疯狂跳动,一连串的字符几乎要溢出屏幕

    「喂喂喂!真怂了?别装死啊老路!」 「三矿!说好了让你三矿!」

    「靠!你不会真去写作业了吧?这不像你啊!平时不是能拖就拖吗?」

    「回话回话!再装死我开小号去你们学校论坛挂你星际被虐到退游!」

    路明非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窗外蝉鸣和风扇的噪音混在一起,搅得人脑仁疼。

    老唐这家伙,赢一局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没完没了。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写个屁,发呆。」

    发送。

    就在他手指离开键盘,准备彻底关掉这聒噪的窗口,继续对着天花板那滩形状诡异的黄褐色水渍思考人生(或者更准确地说,放空大脑)时——

    聊天窗口猛地一跳

    大头熊的头像旁边瞬间蹦出一连串新的字符,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火烧屁股般的急迫感

    「靠!等等!」

    「来活了!大单!」

    「下次再战!下次一定让你心服口服!」

    「走了走了!」

    几乎是同时,屏幕上“大头熊”的Id瞬间从“正在输入”变成了灰暗的“离线”状态。

    快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只留下最后那句“下次再战,下次一定让你心服口服。”孤零零地挂在聊天记录的最末端,透着一股仓皇跑路的敷衍。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深褐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

    “切……”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从他鼻腔里哼出来。

    又是这样。

    这个叫老唐的家伙,虽然隔着太平洋,在布鲁克林那个据说连耗子都活得比他滋润的破地方,但路明非对他这种“来活”的节奏简直不要太熟悉。

    前一秒还在星际里跟你插科打诨,喷得唾沫星子横飞(虽然隔着网线),下一秒就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消失,留下一句“大单”或者“急事”的屁话。

    “赏金猎人?”

    路明非在心里又嗤笑了一声。

    每次问老唐具体干啥,这家伙就含糊其辞,说什么“处理点麻烦”、“帮人找东西”、“偶尔抓抓小毛贼”。

    听上去跟社区片警似的,偏偏每次“来活”都跟家里着火一样急。

    路明非严重怀疑这家伙所谓的“大单”,不是帮老太太找走丢的贵宾犬,就是去哪个犄角旮旯的鬼屋“探险”拍点模糊不清的灵异照片糊弄雇主——毕竟老唐在星际里的微操虽然不及他,但吹牛和跑路的功夫显然更胜一筹。

    路明非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屁股,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随手叉掉了星际的界面,又看了一眼老唐灰掉的头像。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情绪掠过心头。

    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就像之前几次,老唐这样突然消失后,总会在某个深夜或者凌晨,灰头土脸地重新上线,抱怨任务地点信号有多烂,或者吐槽雇主有多抠门。

    有时候,字里行间还会带点不易察觉的……心有余悸?

    路明非甩了甩头,把这丝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开。

    关他屁事。大洋彼岸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网友而已,还是个大概率满嘴跑火车的“赏金猎人”。

    他路明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

    他重新仰头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天花板那滩顽固的黄褐色水渍。

    风扇依旧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

    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早就凉透了,油花凝固在汤面上,散发出一种廉价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房间里只剩下蝉鸣、风扇噪音,以及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下次再战?”

    路明非盯着水渍边缘一个微微凸起的、像是霉菌斑点的东西,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次……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冷面呢。”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触碰了一下紧贴胸口的、冰冷坚硬的召唤器轮廓。

    网吧里廉价键盘的油腻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与召唤器的冰冷坚硬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毕业的压力,卡塞尔的阴影,还有胸口这块沉甸甸的、名为“刑天”的烙铁……所有的一切都搅合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算了,发呆吧。至少发呆不花钱。路明非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被风扇噪音和暑气填满的虚无里。

    至于老唐那头熊是去抓狗还是撞鬼……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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