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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22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廿四，寒假第一天，晴转多云
昨天考完了最后一门政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晚上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也是寒假的第一天。学校从今天开始正式放假，红榜还没贴出来，老师们在改卷统分，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粉笔灰的味道还留在鼻腔里，像是考试那三天的记忆还没散干净。
整个人突然之间松懈了下来，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吃完早饭，我便骑车去学校准备胡乱逛逛。
考后第一天的学校很安静，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教室里没有人，只有门卫李大爷坐在收发室门口，收音机里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飘来飘去。
“小羽，来啦？”李大爷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半个头，花白的眉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成绩还没出来呢，老师们在改卷子。改完了得统分，统完了才能贴红榜，你下午再来看吧！”
“知道了李大爷，谢谢您，我去校园里胡转转。”我笑着和李大爷打招呼，“您忙着吧！”
“诶！好孩子！去吧！”李大爷慈祥地向我摆了摆手说。
我把车停好，沿着操场走了一圈。
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足球在枯草地上滚来滚去，发出噗噗的声音。
我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藤萝架下坐着一个人。
蓝色羽绒服，齐肩短发，淡紫色发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哇！晓晓什么时候来了？
“喂！晓晓！”我立刻向晓晓打招呼，并快速飞奔过去。
“羽哥哥！”晓晓笑着挥手回应。
“你啥时候来的？”我在晓晓旁边坐下，石凳凉凉的，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寒意。
“刚到！在家待着没劲儿！”晓晓托着下巴，胳膊拄在石桌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醒了就一直在想成绩，有点儿心烦，于是就跑学校来透透气。再说寒假第一天，不出来转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肯定考得不错，担心个啥？”我问。
“早知道早安心呗！”晓晓侧过头，笑着看着我说，“你不是也一样跑来了？”
“猜猜你能考多少？”我说。
“600多吧！”晓晓说。
“保守了！”我说。
“呵呵！你是不是也在600以上？”晓晓笑了笑。
“差不多吧！”我应道。
晓晓侧过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羽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咱俩说的最多的话，除了‘明天见’，就是‘差不多’、‘应该吧’，这是为什么呢？”晓晓说。
“这是因为我们彼此太熟悉而产生了默契。”我说。
“屁话？这叫敷衍。你是不是对我已经厌倦了？”晓晓站起身来，绕到我身后，疲倦地笑着在我肩膀上力道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说道，“是不是？”
“人说婚姻是爱情坟墓，爱情过了保鲜期就变成了亲情，就会由轰轰烈烈、柔情蜜意变成平平淡淡和柴米油盐！”我起身和晓晓咫尺而立，“我觉得心有灵犀的默契行动比得上任何甜言蜜语的山盟海誓！”
“嗯！”晓晓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前，轻语，“你的甜言蜜语总是让我无法反驳！”
“别担心！只要我们尽力而为了，任何结果我们都能面对！”我轻抚着晓晓柔顺的短发说道。
“好！那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晓晓仰起脸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阳光从藤萝架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晓晓脸上，像是谁在她脸上画了一幅金色的画。
“学哥学姐亲一个！亲一个！”远处操场上踢足球的低年级同学有人在起哄。
“一边去！一边去！踢你们球吧！呵呵！”我冲他们摆手笑道。
“哦——哈哈哈哈——”他们嘻嘻哈哈地又开始了传球。
我和晓晓又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强骑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三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操场上远远看见我们，直接骑车冲了过来，到藤萝架前一个急刹车，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
“羽哥！晓晓姐！你俩也来了？”王强跳下车，额头上冒着汗，校服领子竖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在家快闷死了！成绩啥时候出来啊？”
“明天！”我说。
“哎！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一宿都没睡好。”王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把三瓶北冰洋放在石桌上，麻利地起了瓶盖，把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晓晓，一瓶留给自己，说道，“你们说我能考好吗？”
“能！强子，自信点儿，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愿的！”我说。
“哎！话虽如此，但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王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擦了擦嘴，“羽哥，我最后那一道大题，用的方法跟你教的是一样的，但中间有个数据不知道代没代错。”
“做完后，你检查了没？”我问。
“检查了一遍。”王强说。
“那就没问题。”我说。
王强把瓶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羽哥，我现在有个毛病——明明考完了，但老觉得自己还有题没做完。昨天晚上做梦都在做物理，梦见牛老师说‘王强，你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扣十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晓晓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笃定，“不过，梦一般都是反的，梦见考砸了，说明你考得还不错。”
“真的？”王强将信将疑地看着晓晓。
“当然是真的。我爸说他当年高考梦见自己作文跑题了，结果语文考了全校最高分。”
王强听了，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又灌了一口北冰洋，然后抬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长长出了一口气：“呼——明天就要出分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说，“坦然面对任何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王强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今天真是难熬的一天。”
“强子，你也别太焦虑！”晓晓宽慰道，“考完了，就别瞎想了，别给自己徒增烦恼！”
“话虽这么说……”王强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石凳脚上，“但我还是担心我的物理能否突破85分，能否达到娜姐的期望。”
我看着王强，忽然觉得他真是变了。
那个在物理课上左右不分、被牛老师调侃“你把接线柱画成鼻孔”的王强，那个在技校简章前徘徊、差点儿放弃高考的王强，现在坐在藤萝架下，会为了一个分数而坐立不安。他没有变聪明，但他学会了在乎。在乎分数，在乎目标，在乎某个人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
中午我们一起去校门口吃了烩面，王强请的客，他说要感谢我和晓晓对他的帮助。
烩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绿色的葱花、香菜和鲜美的羊肉片。
晓晓把我碗里的香菜挑到她碗里——她知道我不爱吃香菜，所以直接帮我挑了出来，动作自然娴熟。
“我自己挑吧！”我说。
“我来吧！”晓晓很快挑完了，把碗推到我面前，“挑完了，快吃吧！”
“咳咳——！”王强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儿被面条呛住：“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哎呀！你马上就脱单了！娜姐在等你呢！”晓晓抬头笑了笑，然后继续吃面，“呵呵！”
“算了吧，晓晓姐！即使物理真的达标了，也不知道人家娜姐愿不愿意呢？”王强一百八十个不自信。
“你呀！长那么敦实，怎么这么不自信？”晓晓说。
“多正常！一个之前被甩过一次的人哪儿来的自信啊？”王强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你呀？哈哈！”我放下筷子看着王强，“你不主动点，难道还要等娜姐给你表白啊？”
“呃——”王强咽下面条，喉咙动了动，“那倒也是！”
“娜姐有那个意思，强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追吧！”晓晓抬起头，放下筷子，“我都打听过了，娜姐对你蛮中意的。”
“真的？”王强的脸激动地一下子红了。
“真的！大胆去约吧！”晓晓给王强吃了颗定心丸。
“嗯！”王强高兴极了。
饭后，王强便骑车回家了，我和晓晓又溜达回了学校。
下午的时候，教学楼里老师们依然在办公室里忙碌着。
我们在操场上转了几圈，然后又在藤萝架下坐下来，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
风吹过来，把藤萝架上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阳光一寸一寸地斜过去，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
四点多的时候，我骑车送晓晓回家。
晓晓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身体靠得很近。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像风吹过耳边的低语，“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考试？我们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考上郑大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晓晓！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我坚定地说道。
“呼——好吧！想多了也没用！”晓晓长出了一口气。
暮色渐渐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淡紫色，像一片巨大的藤萝花。
很快就到了晓晓家的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挥手说：“羽哥哥，我进去了。”
“嗯！进去吧！”我应道。
我站在藤萝架下，看着晓晓跑进院里，然后独自骑车回家。
回到家中，晚饭过后，我来到卧室的书桌前坐下，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
“1998年1月22日，考后第一天，也是寒假的第一天。我去了学校，在藤萝架下遇见晓晓，又遇见王强。王强在等物理成绩，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他想向娜姐表白但又担心被拒，晓晓给他吃了定心丸。晓晓担忧着未来，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明天红榜就要贴出来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日记本，却没有立即起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藤萝架的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架藤萝，九月的时候还满枝绿叶，现在只剩下遒劲的枯骨。
可我知道，它的根在土里，它不会死，就像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改变。
比如晓晓坐在藤萝架下等我的那个下午。
比如她说“我对你有信心”时眼睛里的光。
比如她帮我挑走碗里香菜时那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
比如王强从48分爬到86分，从一个差点儿去读技校的人变成了敢站在红榜前喊“我考了86”的人。
分数会变，排名会动，红榜上的名字会一年一换，但坐在石凳上一起看枯枝的人，还会在春天来临时一起看花。
那些一起熬过的日夜、一起喝过的北冰洋、一起背过的公式和互相递过的纸条，才是真正长在骨血里的东西。
就像藤萝的根。
明天红榜贴出来，不管我是第一还是第二，不管王强是86还是68，有些事是注定的：晓晓还是会在藤萝架下等我，王强还是会去找朱娜，杨莹还是会跑到腿软，莉莉还是会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这些，比任何分数都更接近永远。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拿起英雄616，在日记本最后补了一行字：“明天就要贴红榜了，但贴与不贴，成绩都已注定了。”然后我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章。
窗外的枯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被说出口的约定。
刚准备睡觉时，王强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那边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
“羽哥！”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吸，“明天红榜出来，你帮我看一眼，然后告诉我成不成？我不敢去看。”
“行！”我说，“我帮你看。”
“万一我没考到85？”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也去找娜姐。”我说。
“为啥？”王强不解。
“因为娜姐在乎的不是你的分数，而是你的态度。”我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王强的颤音传来：“谢……谢……你，羽……哥，我懂了。”
“嗯！这就对了。”我说。
“明天见，羽哥！拜拜！”王强说。
“拜拜！”我回道。
电话挂了。我握着话筒，听见里面传来忙音，放回去的时候，手心还留着话筒的温热。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也没睡好，一直在想成绩出来以后，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钩子】明天红榜就要贴出来了，王强让我帮他看成绩，我却更想知道，晓晓看到红榜时会是什么表情。
【下章预告】第二天早上，红榜贴出来了。
1998年1月22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廿四，寒假第一天，晴转多云
昨天考完了最后一门政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晚上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也是寒假的第一天。学校从今天开始正式放假，红榜还没贴出来，老师们在改卷统分，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粉笔灰的味道还留在鼻腔里，像是考试那三天的记忆还没散干净。
整个人突然之间松懈了下来，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吃完早饭，我便骑车去学校准备胡乱逛逛。
考后第一天的学校很安静，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教室里没有人，只有门卫李大爷坐在收发室门口，收音机里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飘来飘去。
“小羽，来啦？”李大爷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半个头，花白的眉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成绩还没出来呢，老师们在改卷子。改完了得统分，统完了才能贴红榜，你下午再来看吧！”
“知道了李大爷，谢谢您，我去校园里胡转转。”我笑着和李大爷打招呼，“您忙着吧！”
“诶！好孩子！去吧！”李大爷慈祥地向我摆了摆手说。
我把车停好，沿着操场走了一圈。
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足球在枯草地上滚来滚去，发出噗噗的声音。
我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藤萝架下坐着一个人。
蓝色羽绒服，齐肩短发，淡紫色发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哇！晓晓什么时候来了？
“喂！晓晓！”我立刻向晓晓打招呼，并快速飞奔过去。
“羽哥哥！”晓晓笑着挥手回应。
“你啥时候来的？”我在晓晓旁边坐下，石凳凉凉的，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寒意。
“刚到！在家待着没劲儿！”晓晓托着下巴，胳膊拄在石桌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醒了就一直在想成绩，有点儿心烦，于是就跑学校来透透气。再说寒假第一天，不出来转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肯定考得不错，担心个啥？”我问。
“早知道早安心呗！”晓晓侧过头，笑着看着我说，“你不是也一样跑来了？”
“猜猜你能考多少？”我说。
“600多吧！”晓晓说。
“保守了！”我说。
“呵呵！你是不是也在600以上？”晓晓笑了笑。
“差不多吧！”我应道。
晓晓侧过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羽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咱俩说的最多的话，除了‘明天见’，就是‘差不多’、‘应该吧’，这是为什么呢？”晓晓说。
“这是因为我们彼此太熟悉而产生了默契。”我说。
“屁话？这叫敷衍。你是不是对我已经厌倦了？”晓晓站起身来，绕到我身后，疲倦地笑着在我肩膀上力道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说道，“是不是？”
“人说婚姻是爱情坟墓，爱情过了保鲜期就变成了亲情，就会由轰轰烈烈、柔情蜜意变成平平淡淡和柴米油盐！”我起身和晓晓咫尺而立，“我觉得心有灵犀的默契行动比得上任何甜言蜜语的山盟海誓！”
“嗯！”晓晓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前，轻语，“你的甜言蜜语总是让我无法反驳！”
“别担心！只要我们尽力而为了，任何结果我们都能面对！”我轻抚着晓晓柔顺的短发说道。
“好！那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晓晓仰起脸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阳光从藤萝架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晓晓脸上，像是谁在她脸上画了一幅金色的画。
“学哥学姐亲一个！亲一个！”远处操场上踢足球的低年级同学有人在起哄。
“一边去！一边去！踢你们球吧！呵呵！”我冲他们摆手笑道。
“哦——哈哈哈哈——”他们嘻嘻哈哈地又开始了传球。
我和晓晓又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强骑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三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操场上远远看见我们，直接骑车冲了过来，到藤萝架前一个急刹车，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
“羽哥！晓晓姐！你俩也来了？”王强跳下车，额头上冒着汗，校服领子竖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在家快闷死了！成绩啥时候出来啊？”
“明天！”我说。
“哎！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一宿都没睡好。”王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把三瓶北冰洋放在石桌上，麻利地起了瓶盖，把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晓晓，一瓶留给自己，说道，“你们说我能考好吗？”
“能！强子，自信点儿，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愿的！”我说。
“哎！话虽如此，但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王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擦了擦嘴，“羽哥，我最后那一道大题，用的方法跟你教的是一样的，但中间有个数据不知道代没代错。”
“做完后，你检查了没？”我问。
“检查了一遍。”王强说。
“那就没问题。”我说。
王强把瓶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羽哥，我现在有个毛病——明明考完了，但老觉得自己还有题没做完。昨天晚上做梦都在做物理，梦见牛老师说‘王强，你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扣十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晓晓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笃定，“不过，梦一般都是反的，梦见考砸了，说明你考得还不错。”
“真的？”王强将信将疑地看着晓晓。
“当然是真的。我爸说他当年高考梦见自己作文跑题了，结果语文考了全校最高分。”
王强听了，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又灌了一口北冰洋，然后抬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长长出了一口气：“呼——明天就要出分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说，“坦然面对任何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王强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今天真是难熬的一天。”
“强子，你也别太焦虑！”晓晓宽慰道，“考完了，就别瞎想了，别给自己徒增烦恼！”
“话虽这么说……”王强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石凳脚上，“但我还是担心我的物理能否突破85分，能否达到娜姐的期望。”
我看着王强，忽然觉得他真是变了。
那个在物理课上左右不分、被牛老师调侃“你把接线柱画成鼻孔”的王强，那个在技校简章前徘徊、差点儿放弃高考的王强，现在坐在藤萝架下，会为了一个分数而坐立不安。他没有变聪明，但他学会了在乎。在乎分数，在乎目标，在乎某个人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
中午我们一起去校门口吃了烩面，王强请的客，他说要感谢我和晓晓对他的帮助。
烩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绿色的葱花、香菜和鲜美的羊肉片。
晓晓把我碗里的香菜挑到她碗里——她知道我不爱吃香菜，所以直接帮我挑了出来，动作自然娴熟。
“我自己挑吧！”我说。
“我来吧！”晓晓很快挑完了，把碗推到我面前，“挑完了，快吃吧！”
“咳咳——！”王强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儿被面条呛住：“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哎呀！你马上就脱单了！娜姐在等你呢！”晓晓抬头笑了笑，然后继续吃面，“呵呵！”
“算了吧，晓晓姐！即使物理真的达标了，也不知道人家娜姐愿不愿意呢？”王强一百八十个不自信。
“你呀！长那么敦实，怎么这么不自信？”晓晓说。
“多正常！一个之前被甩过一次的人哪儿来的自信啊？”王强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你呀？哈哈！”我放下筷子看着王强，“你不主动点，难道还要等娜姐给你表白啊？”
“呃——”王强咽下面条，喉咙动了动，“那倒也是！”
“娜姐有那个意思，强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追吧！”晓晓抬起头，放下筷子，“我都打听过了，娜姐对你蛮中意的。”
“真的？”王强的脸激动地一下子红了。
“真的！大胆去约吧！”晓晓给王强吃了颗定心丸。
“嗯！”王强高兴极了。
饭后，王强便骑车回家了，我和晓晓又溜达回了学校。
下午的时候，教学楼里老师们依然在办公室里忙碌着。
我们在操场上转了几圈，然后又在藤萝架下坐下来，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
风吹过来，把藤萝架上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阳光一寸一寸地斜过去，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
四点多的时候，我骑车送晓晓回家。
晓晓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身体靠得很近。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像风吹过耳边的低语，“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考试？我们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考上郑大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晓晓！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我坚定地说道。
“呼——好吧！想多了也没用！”晓晓长出了一口气。
暮色渐渐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淡紫色，像一片巨大的藤萝花。
很快就到了晓晓家的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挥手说：“羽哥哥，我进去了。”
“嗯！进去吧！”我应道。
我站在藤萝架下，看着晓晓跑进院里，然后独自骑车回家。
回到家中，晚饭过后，我来到卧室的书桌前坐下，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
“1998年1月22日，考后第一天，也是寒假的第一天。我去了学校，在藤萝架下遇见晓晓，又遇见王强。王强在等物理成绩，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他想向娜姐表白但又担心被拒，晓晓给他吃了定心丸。晓晓担忧着未来，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明天红榜就要贴出来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日记本，却没有立即起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藤萝架的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架藤萝，九月的时候还满枝绿叶，现在只剩下遒劲的枯骨。
可我知道，它的根在土里，它不会死，就像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改变。
比如晓晓坐在藤萝架下等我的那个下午。
比如她说“我对你有信心”时眼睛里的光。
比如她帮我挑走碗里香菜时那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
比如王强从48分爬到86分，从一个差点儿去读技校的人变成了敢站在红榜前喊“我考了86”的人。
分数会变，排名会动，红榜上的名字会一年一换，但坐在石凳上一起看枯枝的人，还会在春天来临时一起看花。
那些一起熬过的日夜、一起喝过的北冰洋、一起背过的公式和互相递过的纸条，才是真正长在骨血里的东西。
就像藤萝的根。
明天红榜贴出来，不管我是第一还是第二，不管王强是86还是68，有些事是注定的：晓晓还是会在藤萝架下等我，王强还是会去找朱娜，杨莹还是会跑到腿软，莉莉还是会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这些，比任何分数都更接近永远。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拿起英雄616，在日记本最后补了一行字：“明天就要贴红榜了，但贴与不贴，成绩都已注定了。”然后我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章。
窗外的枯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被说出口的约定。
刚准备睡觉时，王强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那边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
“羽哥！”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吸，“明天红榜出来，你帮我看一眼，然后告诉我成不成？我不敢去看。”
“行！”我说，“我帮你看。”
“万一我没考到85？”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也去找娜姐。”我说。
“为啥？”王强不解。
“因为娜姐在乎的不是你的分数，而是你的态度。”我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王强的颤音传来：“谢……谢……你，羽……哥，我懂了。”
“嗯！这就对了。”我说。
“明天见，羽哥！拜拜！”王强说。
“拜拜！”我回道。
电话挂了。我握着话筒，听见里面传来忙音，放回去的时候，手心还留着话筒的温热。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也没睡好，一直在想成绩出来以后，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钩子】明天红榜就要贴出来了，王强让我帮他看成绩，我却更想知道，晓晓看到红榜时会是什么表情。
【下章预告】第二天早上，红榜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