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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花绽放,花瓣随风飘落,风景已然就位,就连上天都在为在今日毕业的学子们献上贺礼。

    礼堂的窗户敞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花瓣和春天的气息。

    粉白色的花瓣飘过讲台,飘过那条写着“卒业おめでとう”的横幅,飘过那些正在落泪的同学的肩膀。

    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片片被撕碎的、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周围的同学在哭,有人捂着嘴肩膀颤动;有人低着头,泪水滴落在胸口,迅速晕染开;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泣不成声。

    灯却连眼泪都不曾流出。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试图从眼眶里挤出一点什么,但最终只有干涩的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就只有我自己流不出眼泪呢?”

    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得到回答。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然后蔓延到整个礼堂。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涌到右边。

    灯跟着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礼堂内掌声雷动,她却只能发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声响。

    校长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被礼堂的穹顶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回响。

    灯的注意力偏偏落在窗外那棵樱花树上。

    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很久,才慢慢落在地上。

    她想起柒月说过的话——“为了已经飘落、失去生命的东西,而让自己陷入危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那时候她只是想接住一朵花。

    她还是不太能理解一些道理,比如询问妈妈时知道的:

    有些东西是接不住的,不是因为你跑得不够快,不是因为你的手不够长。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该落下去。

    本该如此,可这样真的对吗?灯不理解。

    校长讲完了。掌声又响起来。然后是校歌。所有人都站着,嘴巴在动,发出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声音。

    灯的嘴巴也在动,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在内心询问自己。

    “是我太冷酷了吗?还是……我缺少了什么东西呢?”

    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某个正在哭泣的陌生同学的肩头。

    那个同学没有拂掉它,任由它贴在那里,像一枚被随手贴上的、没有意义的贴纸。

    “——作为人类而言。”

    “作为人类而言,我太冷酷了吗?还是缺少了什么东西?”

    那个晚上,祥子对着夜空大喊“想要成为人类ですわ!”后,她的呐喊也同样具有力量。

    她还是没有成为“人类”。

    “作为人类而言……我没有像大家一样,拥有珍视之物。”

    灯低下头,看着曾经被人牵引着带往录音室中央的手,但此刻,这双手空空的,代表着她什么都没有去握住。

    “如果有的话……”

    她在心里说。

    “那一定……就是cRYchIc。”

    那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有了反应,但也只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酸涩。

    校歌唱完了。然后是退场。

    人流开始移动。灯抱着毕业证书的卷筒,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把同学录塞进同学手里、弯着腰说“一定要写哦”。

    灯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被邀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她走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但就像是玩着跳房子,没有踩到任何一道。

    ——就像她从来不曾主动踏入别人的生活一样。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握紧了手里的毕业证书。

    然后她走出校门。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点暖。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樱花从头顶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抱在胸前的毕业证书上。她停下来,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校服的口袋里。

    ——成为她收藏的一部分。

    她走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春季限定”的贴纸,粉色的,写着“さくら”。

    她走过那家可丽饼店。暖帘在风里轻轻鼓动,奶油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然后她抵达了那座桥,那座简单普通的上跨铁路的公路桥,桥身沉默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

    灯站在当初和祥子、柒月相遇的那个位置,朝外看去。

    桥下的电车轨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记得这里的一切。

    记得那朵飘落的白云木花。记得祥子冲过来时,淡蓝色的头发在风里扬起的弧度。

    记得被扑倒时,后背撞上柒月外套的触感。记得柒月说的那句——“祥子,灯,有没有受伤?”

    桥边的白云木开花了。细小的白色花朵缀在枝头,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雪。

    风从桥那头吹过来,花枝轻轻晃动。一朵花从枝头脱离,开始飘落。

    灯看着那朵花。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旋转、飘落,从她的眼前掠过,落在桥面上,又被风吹到铁轨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祥子曾经冲过来的那个方向。

    巷口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淡。

    没有人会再冲过来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又有几朵花从枝头飘落。桥下有电车驶过,轰鸣声从轨道深处涌上来,震得桥面微微颤动,又很快远去。

    物是人非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胸前的毕业证书筒。筒沿上沾了几片细小的花瓣,她用手指把它们拈起来,放进口袋。

    柒月说过——祥子没有讨厌她。

    她相信柒月。柒月不会骗她。

    但她认为,乐队解散的原因,不全是祥子一个人的事。

    那天在录音室里,她对祥子说——“祥子不在这里的话,就不是cRYchIc。”

    然后祥子推开了她的手。对她说:“灯,抱歉。”

    如果那句话不是假的,那么祥子的眼睛里的歉意就是最大的真实。

    但歉意不是答案。

    当初会导致解散的那颗炸弹……在我自己身上。

    灯在心里这样说。

    祥子只是替她点燃了引线。祥子抢过了那颗炸弹,把它从大家身边带走,然后一个人承受了爆炸。

    而她呢?她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的仅仅是余波。

    那个晚上,看着祥子在桥上大喊,那时候自己真的觉得祥子好厉害。

    能把心里的话直接喊出来,不用写在本子上,不用反复修改,不用害怕被嘲笑。

    她把毕业证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风又大了一些。樱花从枝头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轨道,看着那个曾经有人冲过来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家的方向。

    白樱木花还在飘落,她走在花瓣雨中,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远处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淡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花瓣落满了肩头,久到桥下的电车过了好几班。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没有上前。没有呼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灯的背影。

    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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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假开始后的第三天,立希在自己房间里刷手机。屏幕上是一家Livehouse的招募信息。

    「Ring——东池袋最新Livehouse,4月1日盛大开业!现招募兼职工作人员:前台接待、票务管理、演出厅整理、咖啡厅服务……」

    立希是感兴趣的,毕竟那是Livehouse。

    是音乐能响起的地方。

    是那些还没有彻底放弃乐队的人会去的地方。

    她点开报名页面,填了申请表。姓名、学校、联系方式、可工作的时间、希望从事的岗位……

    她在“希望从事的岗位”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演出厅整理”。它不需要面对太多客人、不需要微笑服务。

    只需要在演出结束后,把观众踩歪的椅子归位,把散落在地上的空饮料罐捡起来,把舞台上的线材收好。

    她可以做这些。

    提交。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Ring。4月1日。

    也许在那里,会遇到什么人。也许不会。

    但至少,那是她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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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世也在刷手机。

    她是在某个音乐论坛的帖子里看到Ring的消息的。

    发帖的人说,东池袋新开了一家Livehouse,设备很好,场地很大,正在招募定期演出的乐队,只要通过选拔,甚至可以是新人乐队。

    素世看到“新人乐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祥子会去那里吗?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ciRcLE、羽泽咖啡店、可丽饼店、车站前的台阶……所有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祥子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但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可能”会遇到祥子的地方。

    哪怕只是“可能”。哪怕只是“万一”。

    她把Ring的地址复制到手机备忘录里,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4月1日。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看演出。是为了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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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铃的春假比前两个人更忙。

    商业乐队的支援工作一个接一个,她的贝斯包比以前更旧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线头,也许是该换个更适合四处奔波的了。

    琴弦每周换一次,指板每个月清洁一次,拾音器的高度调到最精确的位置。

    这是她吃饭的家伙。

    春假期间,她接触了更多的商业乐队,赚到了一笔对于高中生来说相当不错的钱。

    但她更加陷入一种矛盾。

    “只要不深入,就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她从第一次乐队的失败中学到的教训。

    不投入感情,不付出期待,不认为“这支乐队会一直走下去”。这样,当乐队解散的时候,当队友离开的时候,她就不会受伤。

    “但因为不深入,所以没法找到值得倾心的乐队。”

    这是做出这样选择必定带来的问题。

    海铃站在舞台上,弹着贝斯,听着鼓点和吉他在她身后轰鸣。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每一个节奏都对。但她的心没有跟着一起跳。

    她只是在“演奏”,不是在“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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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傍晚。

    柒月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学校官网的线上学习申请页面。

    他早就已经填完了所有表格,上传了所有需要的材料,就差结果了。

    点击链接跳转,页面加载。然后弹出一行红色的字。

    「您的申请未通过审批,原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申请入口。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必须成功。

    线上学习意味着他可以不用整天泡在伦敦的校园里。意味着他可以更灵活地安排时间,意味着他可以更频繁地回去。

    回去。回东京。回别墅。回祥子身边。

    他在心里想着“再试一次”。然后开始重新填写表格。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伦敦的傍晚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电脑前,一栏一栏地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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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假期间,祥子的生活节奏变得从容了一些。

    不用每天早起赶电车去学校,白天可以去星轨音乐工作,晚上自己做饭。

    记账本上的数字比半年前多了不少,虽然离“富裕”还很远,但至少不用再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

    她甚至开始构想未来。

    “只要这样继续下去,积攒到一定的钱,甚至可以辞掉客服的工作,依托于星轨音乐的兼职,继续开启乐队。”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把它按下去。

    她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它被种下了。

    她开始在日历上圈日子。

    4月。开学。柒月回来。

    每一天都被她用红笔圈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等待被开启的约定。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她已经背下来的号码。赤羽警署。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停在半空。锅里的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接起来。

    “丰川祥子小姐吗?丰川清告先生今天下午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

    祥子挂断电话,关掉火,解下围裙,没时间细看哪里需要,只能直接断电。

    汤还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声响,祥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做最后的调味。

    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祥子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霓虹灯牌、便利店、居酒屋的暖帘。她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什么也没想。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次交房租的时候,她在记账本上画了一个句号。她以为“还清”了。

    那些年他给过的温暖,她已经用半年的房租、无数次从警署领人,一笔一笔地还了。

    但“还清”不意味着“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继续喝,电话就会继续响。她还清了债。但她没有挣脱锁链。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向那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去的警署。

    留置室里,清告蜷缩在椅子上。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头发乱成一团,有好几天没洗了。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满眼是麻木。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弯下腰,把清告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他很轻。比半年前更轻。轻得像一具空壳。

    “走了。”她说。

    清告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

    祥子扶着那人走出警署。夜风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没有让他摔倒。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步行在无人的街道。

    从警署到那间破旧公寓,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祥子扶着那家伙,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每走几步,眼前的人就要停下来喘气。她就在旁边等。等这家伙喘完,继续走。

    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到了。那栋生锈的铁皮房子。祥子推开那扇她以为不会再推开的门。

    霉味。酒精味。空旷的黑暗。

    把人丢在榻榻米上。从壁橱里扯出那床薄被,盖在他身上。从洗手池下面拿出塑料袋,垫在他头下。防呕吐。

    这套流程她做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做完这些,她在旁边坐下来。

    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障子门没有关,月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清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看着那道月光。

    恨他吗?恨的。恨他把自己喝成这样。恨他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毁掉。恨他让她每一次以为“可以往前走”的时候,又被拉回来。

    但她不能不管。

    不管是不是因为他拥有“父亲”的身份,祥子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会死在路边、没有人会去管的人”自生自灭。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寸。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再喝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人回应。

    她关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赶着最后的一班车,走向车站。

    回到别墅的时候,灯还亮着。锅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

    她重新开火,站在灶台前,等着汤再次冒泡。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她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在餐桌前坐下。

    一个人。慢慢地喝着变味的汤。

    经过了这么久,香气挥发、油脂氧化、发生各种化学反应,再加上感官和心理因素的变化,再好喝的汤也比不上这锅汤刚煮好的时候。

    她想——明天还要去星轨音乐。还要继续攒钱。还要等柒月回来。生活还要继续。

    清告不会自己好起来。而她,还不能放手。

    她把碗放进水槽,关掉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像一道裂缝。像她以为已经愈合、但轻轻一碰就会裂开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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