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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堂内众人纷纷侧目,还以为是荣郡王到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

    身着鸦青色暗纹锦衣,腰束革带,面容冷峻,眉目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娃娃。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如同黑曜石般澄澈透亮,活脱脱一个小仙童。

    “这谁呀?是荣郡王吗?”

    “不像,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哪有郡王的派头?”

    姜莲瞧见了来人,眸子倏然一亮。

    大哥?

    大哥带着元宝……来给她助阵了?

    这个念头闪过,她眼底的阴霾瞬时散了大半,连方才因姜锦瑟而起的不快都淡了许多。

    她正要起身去打招呼,便见姜元宝小手朝对面一指,急得直蹦:

    “那边那边那边——”

    姜骁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就这么拎着他,径直走向了东侧仁香派的席位。

    元宝一头扎进姜锦瑟怀里,仰起小脸:“姐姐!”

    “嗯?”姜锦瑟微微一惊,“你怎么来了?”

    “大哥送我来的!”

    “难道不是你自己哭着要来的?”

    姜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锦瑟扭头,姜骁已在观众席第一排落座。

    恰巧就在姜砚身后。

    他先朝姜锦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席间,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会有三个国子监的学生?

    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还格外眼熟。

    他微微蹙眉,试探着开口:“姜砚?”

    “喊小爷干嘛?”

    姜砚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应声。

    姜元宝哒哒哒跑过去,用手指戳戳姜砚的胳膊,又指了指他身后,小脸严肃得不行。

    姜砚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在这瞧见姜元宝,只是顺着他的手指往后一瞧——

    瞬间一个激灵,起身拔腿就要往外跑。

    “荣郡王到——”

    操,跑不了了!

    姜砚这么一起身,姜莲也瞧见了他。

    她心头猛地翻涌上无尽的愤怒、不甘、委屈。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给大哥送帖子时,大哥说了今日当值,没空。

    可他不但自己来了,还把二哥也拉来了。

    大哥向来严厉,绝不允许他旷课。

    可如今,为了给那个乡下丫头凑数,大哥竟破了例!

    明明……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为何全向着一个外人?!

    “姜师妹,还不快行礼?”

    段云舟低声提醒。

    她没听见。

    “姜师妹。”

    段云舟又唤了一声,加重了语气。

    姜莲这才回神。

    荣郡王已从正门步入,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她忙跟着站起,垂下眼帘,跟着众人一道俯身。

    荣郡王从她身旁走过,袍角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诸位请起。”

    荣郡王在主位落座,扬声道。

    众人这才直起身,整了整衣襟,各自归位。

    姜莲重新坐下,指尖仍是凉的。

    她再次看向姜骁,想知道姜骁内心会否有那么一瞬的尴尬与愧疚?

    谁料姜骁压根没往这边瞧!

    她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姜师妹,你当真无事?脸色瞧着不太好。”

    身旁传来一道低沉的问询。

    姜莲侧眸,是天香派的二品香师段云舟。

    他眉目清隽,语气平淡,听不出几分关切,倒更像是确认她是否会影响今日的比试。

    “若身子不适,不必强撑,此行我们带了不少香师,随时可以顶上。”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白——一个三品香师,还是女子,本就不该占这个席位。

    他不明白杨宗师为何点名要她上阵。

    杨宗师说她曾在江陵府的香会上夺过魁首。

    可那种香会,不过是商家攒局、逐利而设,与香界宗门认可的论道大相径庭。

    这何况一个女子竟也能拿第一,足见那香会的水准有多低。

    姜莲挤出一抹笑,若无其事道:“多谢段师兄关心,我无事。”

    段云舟看向对面东侧席位。

    仁香派的阵容一目了然。

    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原来杨宗师是不想趁人之危。”

    姜莲初时未解其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姜锦瑟的位置,顿时明白过来。

    段云舟心高气傲,瞧不上女香师。

    在他看来,对方阵营有一个女子,为免显得天香派以强凌弱,便把同样身为女子的她推出来,占了一个本该属于更强男香师的名额。

    姜莲本就因姜锦瑟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冷开口:“我记得段师兄十五岁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二十岁才升上五品,如今三年连升三品,确实不易。

    “锦儿不才,我十五岁便已是三品香师,从未做过记名弟子。我如今的实力,早已是二品。

    “若真要换人,该被换下去的,恐怕是段师兄你吧?”

    段云舟脸色微变,正要反驳。

    杨宗师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侧头问道:“怎么了?”

    段云舟敛了神色,恭敬道:“姜师妹似乎身子不适,我劝她莫要强撑,她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杨宗师正色道,声音压得极低:“辩香会即将开始,你们需得打起精神,莫要出了岔子。”

    “是。”

    二人齐声应下。

    荣郡王一到,原本还有些喧闹松散的大堂,瞬间肃静下来。

    众人规规矩矩坐回各自席位,不敢再随意走动,也不敢再交头接耳。

    荣郡王步入主位,身后还跟着几位身份显赫的人物,一一在安排好的席位上落座。

    唯独有一个位置,比荣郡王的席位还高了半阶,此刻空荡荡,无人落座。

    荣郡王侧头问身旁的管事:“帝师一直没来?”

    “回王爷,没有。”

    荣郡王嘀咕了一句:“怪了,明明说了要来的。”

    姜元宝方才跟着姐姐一道行礼,顺势便挤在了姜锦瑟与山长之间。

    他歪着小脑袋,看看姐姐,又看看身旁这个戴着斗笠、垂着面纱的人,好奇地打量。

    山长本以为自己今日的打扮,姜元宝定然认不出。

    不曾想,姜元宝直接钻进斗笠的纱帘里。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

    “夫——”

    刚喊出一个字,被山长捂住了嘴。

    荣郡王身旁的管事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介绍起今日辩香的双方阵容。

    姜莲——姜家三小姐,他是认得的。

    三年前那场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唐宗师曾夸赞她天赋异禀。

    不过荣郡王心里清楚,唐宗师那番夸赞,也不过是因自己母亲当时提了那丫头一嘴。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母亲为何会对侍郎府一个继女如此上心。

    管事接着介绍天香派的宗师与香师,荣郡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东侧仁香派的席位。

    这一看,他倒有些意外。

    仁香派居然也有一个女子。

    这女子虽然只是记名弟子,容貌却极为出挑,气质清冷疏离,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

    普通人对这种威压或许感受不深,但他是皇族……

    “此女何人?”

    荣郡王侧头问。

    管事定睛瞧了瞧,答道:“据说是唐宗师的小师妹,如今还只是记名弟子。”

    “可有什么来历?与京城哪位显贵有渊源?”

    管事摇头:“没有,只是个乡下来的小寡妇,夫家姓沈。”

    荣郡王收回目光,暗暗摇头。

    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之会,承蒙诸位莅临。香道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今有两派俊杰齐聚于此,切磋论道,实为盛会。今日虽是切磋,然其中分量,在座诸位心知肚明。”

    “今日本王特请了尚宫局的崔尚宫与香界泰斗白眉大师,与本王一同担任此次辩香会的评判。”

    崔尚宫年约四十,面容端肃,掌宫廷织造、服饰之事,对香料亦有极深的造诣。

    白眉大师年逾古稀,眉眼含笑,曾是两派掌门的启蒙恩师,在香界辈分极高,无人不敬。

    荣郡王环顾四周,扬声道:

    “本次辩香共分三轮——第一轮,辩香之体;第二轮,辩香之用;第三轮,辩香之道。

    “三局两胜,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异议。

    “既如此,辩香开始。”

    姜锦瑟的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江陵府战乱,叛军攻陷城池,长公主带着年幼的荣郡王早早去了封地避难,一直到先帝驾崩才回京奔丧。

    她只在葬礼上远远见过荣郡王一面,匆匆一瞥,并无深交。

    葬礼之后,母子二人又回了封地。

    此后,再未相见。

    这辈子,江陵府的战乱很快平息,长公主母子便一直留在了京城。

    眼前的荣郡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与前世那个沉稳持重的中年郡王判若两人。

    崔尚宫,前世她与此人打过几回交道,是个精明圆滑、见风使舵的主儿。

    至于那位白眉大师,她倒是没有印象

    荣郡王问:“从哪边先开始?”

    杨宗师当仁不让,起身拱手:“我天香派愿先陈其辞。”

    荣郡王微微颔首:“请。”

    杨宗师示意姜莲。

    姜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神色从容。

    她朝荣郡王与二位评判微微一福,清声道:

    “所谓香之体,首在气味,气为香之魂,味为香之骨。

    “沉香之醇厚,檀香之清冽,龙涎之幽远,麝香之浓烈……各有其性,各具其韵。

    天香派制香,不求繁复,不尚奇巧,唯以香材之本味为宗。

    “此乃天香派对香之体的一贯主张。”

    她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间再无先前的轻视。

    一个女子,竟能说得这般透彻,倒是出乎意料。

    荣郡王微微颔首,几位闻香官也面露赞许之色。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根本不用比了吧?这一开口就赢了,谁还能说得比她好?”

    荣郡王抬手,止住议论,目光转向东侧:“仁香派,请。”

    姜锦瑟起身。

    她没有姜莲那般端淑行礼,只是从容地立在席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天香派所言香之体,气味而已,然气味从何而来?

    “沉香之所以醇厚,因其树脂经年凝结;檀香之所以清冽,因其木心饱吸日月精华。

    “香材的香气,本就是天地之气、岁月之功,与人之气血、脏腑,本为同源之物。

    “仁香派主张的香之体,不止于鼻观之味,香气入鼻,通经络,调气血,安五脏。

    “此谓香药同源,体用兼备。这才是香之体真正的精髓。”

    堂内安静了许久。

    随后掌声雷动,比方才的更热烈,更持久。

    “这……这说得也太透彻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姜莲面色微变,旋即稳住心神,不疾不徐道:

    “沈娘子所言,未免本末倒置。香之为香,贵在其气,而非其用。若论药用,何不径直抓药?香之所以千百年来为文人雅士所钟,正在于其能怡情养性、悦人心神,而非以药效论高低。”

    姜锦瑟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黄帝内经》有云:‘五气入鼻,藏于心肺。’香气之入,本就不止于鼻,而是通于心肺、达于气血。若香仅为怡情之物,又如何能‘藏于心肺’?

    “姜三小姐方才所言‘怡情养性’,恰恰印证了香对人身心的调养之效。怡情,是心神之安;养性,是气血之和,这不正是药效之一种?

    天香派重气味,仁香派重气用,看似分歧,实则殊途同归。只不过,仁香派看得更深一层罢了。”

    好一句殊途同归,格局高下立判。

    姜莲咬了咬唇,又道:“《本草纲目》收录香料入药,是为医家所用。

    “然香道与医道,自古便是两途!香有香的规矩,药有药的方略,混为一谈,只怕不伦不类!”

    姜锦瑟不疾不徐地接道:

    “《本草纲目》载乳香、安息香、苏合香,入药典,亦入香方,‘乳香活血,安息香通窍,苏合香辟恶。’

    “这些香料,入药是药,入香是香,何曾分过彼此?

    “香药同源,本是一体,硬要拆开,反倒不伦不类!”

    此言一出,连对面天香派的席位上都有几位香师微微变色。

    姜莲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姜锦瑟又道:“姜三小姐方才说‘香有香的规矩,药有药的方略’,不知这规矩、这方略,是哪位先贤所定?可曾写进哪部典籍?若无出处,恐怕只是后人自作聪明,将原本相通之物强分彼此罢了!”

    堂内鸦雀无声。

    荣郡王轻咳一声,打破沉寂:

    “第一轮,辨香之体,两位香师各有见地。”

    他顿了顿,对崔尚宫与白眉大师说道:

    “不知二位认为,该由谁胜出?”

    ? ?手肿了,肚子也疼,吃了布洛芬,昏睡一整天,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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