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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长白山进入了最美的季节。榛子林的叶子黄了大半,远看像一片片金箔挂在枝头。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顺着山风飘出十里地,连二道岭过路的货车司机都忍不住踩刹车,探出头来闻几鼻子。

    三嫂刘翠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笑模样比从前多了。她每天早上卯时到坊,晚上亥时离坊,十二个钟头钉在车间里,却觉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天傍晚,三嫂正蹲在包装机前调封口温度,门帘一挑,三哥杨振河探进半个脑袋,脸不是颜色。

    “翠花,你出来一下。”

    三嫂撂下钳子,在围裙上蹭蹭手,出了车间。三哥站在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封信,指节都泛白了。

    “咋了?”

    “若兰……若兰来信了。”三哥把信递过来,声音发飘,“她说,陈建军他爹娘要来屯子里提亲。”

    三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是好事吗?你咋这副德行?”

    “你往下看。”三哥咽了口唾沫,“若兰信上说,陈建军他娘……嫌咱若梅是农村户口。”

    三嫂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把信纸夺过来,三嫂识字不多,但连蒙带猜也能看个大概。若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子委屈,隔着信纸都能闻见。

    “……陈大娘说,建军是干部子弟,从小在省城长大,从没吃过苦。若梅虽然能干,可到底是农村户口,将来孩子随妈,还是农村户口。建军和若梅处对象,她不拦着,可要是谈婚论嫁,她得替儿子考虑……”

    三嫂把信纸攥成一团。

    “这个老妖婆!”她骂出声,又压低声音,“她咋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她儿子二十六了,头先处那个护士为啥黄?不就是嫌他不会来事儿吗?她倒端起架子来了!”

    三哥急得直搓手:“翠花,你小声点儿!这事儿老四还不知道呢,若兰信上说先跟咱俩商量,怕她爹上火……”

    “瞒着?”三嫂瞪眼,“这么大的事儿,能瞒得住?若梅是咱老杨家的闺女,让人这么糟践,还能当没事儿人?”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三哥怀里一塞:“走,找老四去!”

    杨振庄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报表。九月份的账目出来了,翠花坊这个月纯利九百三,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五。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正要落笔签字,门被推开了。

    三嫂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信纸,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四,俺有话跟你说。”

    杨振庄放下笔,示意她坐下。三嫂不坐,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杨振庄展开信,一页一页看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

    “三嫂,这事儿你咋看?”

    三嫂憋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却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哽:“老四,俺……俺替若梅不值。”

    杨振庄没接话。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

    “老四,你倒是说句话呀!”三嫂急了,“若梅那孩子,是俺看着长大的。山珍楼开起来那会儿,她才十六,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一声没吭。现在咱若梅是省城餐饮协会的会员,县委书记亲自给她颁过奖,周厅长来屯子视察,指名要吃她做的飞龙汤——她凭啥让人这么糟践?”

    杨振庄掐灭烟头。

    “三嫂,你信上说的那个陈大娘,见过若梅吗?”

    三嫂一愣:“没……没有吧?”

    “见过若梅炒菜吗?”

    “也没……”

    “见过她带徒弟吗?尝过她做的饭吗?知道山珍楼一年给国家交多少税吗?”

    三嫂摇头,渐渐回过味来。

    “她啥都没见过,啥都不知道。”杨振庄把信封推到一边,“她嘴里那个‘农村户口若梅’,是她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跟咱若梅,不是一个姓。”

    三嫂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杨振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养殖场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那会儿老四也是这副表情,不恼不怒,话也不多,可句句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老四,那你说……这事儿咋办?”三嫂声音低了八度。

    杨振庄没答。他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三嫂,”他终于开口,“你明天去趟县城,把若兰接回来。还有,给若梅捎个话,让她请两天假,回家住几天。”

    三嫂点点头,又问:“那陈建军那边……”

    “陈建军那边,”杨振庄顿了顿,“他自己啥态度,若梅会问。咱不掺和。”

    三嫂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四,”她没回头,“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几年没少给你添堵。可俺从来没觉着,你是个小气人。”

    杨振庄没接话。

    三嫂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若兰和若梅都回来了。姐妹俩坐在东屋炕沿上,谁也不吭声。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响得比平时都重。继业不懂事,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在堂屋跑,被王晓娟喊了一嗓子,委屈地瘪着嘴,抱着小木马躲到墙角去了。

    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没进屋,站在院子里把那捆柴火劈完了。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一斧头一块,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八块。

    他把柴火码到墙根,拍拍手上的木屑,进了东屋。

    若梅坐在炕沿最里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没哭。

    “爹。”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炕桌。

    “建军给你打电话了?”

    若梅点点头。

    “他咋说?”

    若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他说他娘是老脑筋,想不通农村户口这事儿。他跟他娘吵了一架,搬单位宿舍住了。”

    杨振庄没吭声。

    “爹,”若梅抬起头,看着父亲,“俺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俺配不上你?他说不是,他说是俺配他富余。俺问他,那你娘不同意咋整?他想了半天,说让他再劝劝。”

    她顿了顿。

    “爹,俺没让他劝。”

    杨振庄看着女儿。

    “俺跟他说,你回去跟你娘说清楚。咱若梅不是非嫁你不可。你娘要是真心实意愿意俺进你们家门,咱再往下处。要是不愿意,咱谁也不耽误谁。”

    杨振庄还是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若兰在旁边憋不住了:“爹,你倒是说句话呀!若梅这事儿……”

    “若兰,”杨振庄打断她,“你先出去,我跟若梅单独唠唠。”

    若兰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窗外,夕阳把靠山屯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若梅,”杨振庄掐灭烟头,“你稀罕陈建军不?”

    若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杨振庄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进长白山的林梢,若梅才开口。

    “爹,俺稀罕他。”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俺也不知道俺稀罕他啥。他不太会说话,来咱屯子那回,一顿饭吃了俩钟头,总共没唠出十句话。他也不会来事儿,走的时候俺送他到老槐树底下,他想说点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她擦了把眼泪,又笑了。

    “可俺就是稀罕他。俺在他跟前,不用装,也不用端。俺跟他说俺小时候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把胳膊摔折了,俺爹背俺跑了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他听了,没笑话俺是个疯丫头,就是眼圈红了,说杨叔真不容易。”

    杨振庄看着女儿,喉结滚动。

    “爹,”若梅吸了吸鼻子,“俺不怪陈大娘。当娘的替儿子打算,怕儿子娶个农村媳妇将来受拖累,俺懂。俺也没觉着委屈。俺就是……就是心里有点空。”

    她低下头。

    “俺这些年,从山珍楼一个小工干到主厨,带出五个徒弟,省城分店开业那天,县委书记亲自来剪彩,俺站在后厨透过门帘瞅,觉着自己这辈子值了。可陈大娘一句话,就把俺打回原形了。”

    她声音发颤。

    “俺还是那个从山沟沟出去的农村丫头。俺做饭再好吃,人家也当是厨子。俺挣钱再多,人家也当是运气。俺再能干,人家也当是……”

    “若梅。”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杨振庄看着她,“爹跟你说过啥?”

    若梅怔怔地回想了很久。

    “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

    “还有一句。”

    若梅想不起来了。

    杨振庄从炕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翠花坊的灯光还亮着,炒锅的声音停了,工人们该下班了。

    “爹跟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下苦功不一定能成。”他顿了顿,“可你不下苦功,这辈子连成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

    “找对象也一样。”

    若梅愣住了。

    “你稀罕陈建军,你也尽了力。你跟他处,你带他逛山珍楼,你给他炒菜,你让他尝你的手艺。你能做的,都做了。”

    杨振庄走回炕沿,重新坐下。

    “他娘瞧不上农村户口,这不是你的错。你就是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你就是考上特级厨师,你就是上报纸上电视——他娘要还是瞧不上农村户口,你还是改变不了她。”

    他顿了顿。

    “人这辈子,有些事能改,有些事改不了。能改的,咱下苦功,拼了命也得改。改不了的——”

    他停了一下。

    “改不了的,咱不跟它较劲。走自个儿的路,让它够不着。”

    若梅看着父亲,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爹,俺明白了。”

    杨振庄点点头,站起来。

    “明天你还回山珍楼上班。陈建军那头,他要是真心稀罕你,他会把家里的事摆平。他要是摆不平——”

    他推开门,没回头。

    “那他就不配你等他。”

    门关上了。若梅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窗外最后一丝余晖也沉进了山坳。

    她没哭。

    她把泪擦干,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帮母亲做饭了。

    第二天一早,若梅搭班车回了县城。她走的时候没让人送,一个人拎着布兜,走到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屯子。

    翠花坊的烟囱冒着白烟,炒锅的声音又响了。她爹站在合作社门口,隔着老远,看不清脸。

    她没招手,转身上了车。

    若梅走后第三天,陈建军来靠山屯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他娘——陈大娘。

    陈大娘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蓝灰色的列宁装,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她站在屯子口老槐树下,四下打量着,眼神里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审视。

    三嫂刘翠花得到信儿,第一个冲到了老槐树下。

    “哎呀,陈大娘来了!”三嫂满脸堆笑,“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陈大娘矜持地点点头,跟着三嫂往屯子里走。她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路边的榛子林,看见坡上的翠花坊,看见屯子中央的合作社办公楼,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了味儿。

    “这是你们屯子的产业?”她问。

    “可不!”三嫂嗓门洪亮,“榛子林一千二百亩,翠花坊是俺掌管的,一年纯利小一万!养殖场二百多头鹿,鹿茸一年出两茬,都供省药材公司!山珍楼在县里、省城都有分店,主厨就是咱若梅!”

    陈大娘没接话,脸色却微微变了。

    三嫂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她把陈大娘母子让进杨振庄家的东屋,炕烧得热热的,茶水沏得浓浓的,烟笸箩摆在炕沿边,里头装着最好的关东烟。

    陈建军看见若梅不在,眼神有些慌。三嫂压低声音跟他说:“若梅在县里上班呢,晚上回来。你先坐,跟你娘好好唠。”

    陈大娘坐下,接过王晓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杨主任不在家?”她问。

    “在合作社开会呢。”王晓娟声音不高,不卑不亢,“一会儿就回来。”

    陈大娘点点头,放下茶杯,四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三间大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秫秸席,靠墙立着大漆柜,柜门上镶着玻璃镜,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片油绿,中间蹿出几支橙红的花箭。

    “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陈大娘语气缓和了些。

    “都是若梅她娘操持的。”三嫂接话,“娟子这人,心细,手巧,一儿七女,个个拉扯得齐整。”

    陈大娘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翠花坊炒锅的啪嗒声,远远地,像谁在磕榛子。

    门帘一挑,杨振庄进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大娘来了。”他在炕沿边坐下,没伸手,也没客套,“路上辛苦吧?”

    陈大娘打量着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却稳得像一口深井。

    “不辛苦。”陈大娘说,“班车直接到屯子口,挺方便的。”

    杨振庄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三嫂急得直搓围裙,王晓娟低头续茶,陈建军坐立不安,陈大娘端着茶杯,脸色越来越僵。

    “杨主任,”陈大娘放下茶杯,“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拐弯。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杨振庄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建军是我独生子,从小在省城长大,没吃过苦。”陈大娘顿了顿,“他爸退休前在粮食厅,我也在小学教了一辈子书。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人家。”

    她看着杨振庄。

    “若梅这姑娘,我见过照片,也听建军说过不少。人长得周正,又能干,我没什么挑的。可有一条——”

    她停了一下。

    “她是农村户口。将来孩子随妈,也是农村户口。我这当奶奶的,不是嫌贫爱富,是替孙辈着想。”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三嫂憋不住了,刚要开口,杨振庄看了她一眼。三嫂把话咽回去,退到一边。

    “陈大娘,”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很稳,“你见过若梅没?”

    陈大娘一愣:“见过照片。”

    “见过她炒菜没?”

    “没……”

    “见过她带徒弟没?尝过她做的饭没?知道山珍楼一年给国家交多少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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