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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疼得呲牙咧嘴,却硬是挺着那小胸脯,冲着那群被挡在外面的傀儡啐了一口唾沫:“一群没魂的玩意儿,也配跟老子抢地盘?老子的命,比你们那偷来的名字烫手一百倍!”

    阿朵从树冠上一跃而下,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无声地落在村口的最前方。

    她没有穿那无名衣。

    面对着那如潮水般还在不断涌来的傀儡,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动作。

    “刺啦。”

    她伸手扯开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没有名字,没有纹身,甚至连寻常人该有的胎记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苍白,像是被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遗弃了一般,干净得让人心慌。

    原本还在疯狂冲撞火盾的傀儡大军,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几百双没有眼珠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阿朵那片空白的心口。

    它们掌心里那个代表着控制与奴役的“顾”字,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扭曲,最后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自行溃散成一滩滩黑水,顺着指缝流了一地。

    “你们是想找名字?”

    阿朵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可惜,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主子偷来的那些名字,在我这空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你们偷来的命,压不住活人的命。”

    这一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前排的十几具傀儡膝盖一软,竟然对着那片空白跪了下去,紧接着身体迅速风化,重新变回了一堆毫无生气的骨灰。

    就在村民们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一阵诡异的拍手声从山顶传来。

    “啪、啪、啪。”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耳边捏碎了一块骨头。

    大蛊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块最高的山岩上。

    他手里的那根惨白骨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半人高的青铜短杖。

    那短杖满是铜锈,唯独杖头顶端,嵌着半枚残缺的玉片。

    那玉片的质地、成色,竟然与阿朵头上那根用来绾发的银簪上一模一样!

    “好精彩,真是好精彩。”

    大蛊师把玩着手里的短杖,那张隐在兜帽下的脸露出一抹狞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不愧是药仙教养出来的圣童,这一手‘无名道’,怕是连茅山那个老不死看了都要叫好。”

    他缓缓举起短杖,遥遥指向阿朵。

    “可是小丫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大蛊师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恻恻的,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你的名字虽然没人敢起,但这副身子骨可是我们千挑万选出来的。”

    “你那心口上的空白,真以为是你修来的?”

    他猛地握紧短杖,那杖头的残玉突然亮起一抹血红的光。

    “那是老夫当年为了炼制蛊身,亲手一刀一刀刮干净的!最初的名字,也是我刻在你骨头上的!”

    话音未落,阿朵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一股剧烈的灼烧感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口爆发出来。

    在那片原本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空白皮肤上,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蜿蜒扭曲,就像是……就像是三十年前的一道陈旧伤疤,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

    随着那道血线的浮现,阿朵周身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气势猛地一滞,就连身后村民们身上的“无名衣”,那一层流转的微光也像是风中的烛火,骤然黯淡了下去。

    那一撞没能成真。

    老槐的脑门离着井沿还有三寸,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摁在了半空。

    不是谁救了他,而是那股子从阿朵心口蔓延出来的血线,像是活物一样,瞬间把周围几丈内的气机全都搅成了稀泥。

    “嗡——”

    山脊上,那根青铜短杖又是一震。

    大蛊师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枯瘦的手指在杖头残玉上轻轻一抹,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可带起的却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朵闷哼一声,那条浮现在心口皮肤下的血线猛地一跳,像是有条蜈蚣钻进了肉里,正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每爬一节,她身上的力气就被抽走一分。

    原本笼罩在村民身上的那层“无名衣”,此刻像是被风吹皱的烛火,忽明忽暗。

    “妈的,老杂毛你敢动她!”

    怒哥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状眼珠子都红了。

    他也不管自己那一身被烧焦的秃毛有多寒碜,两只没剩几根毛的翅膀死命一扑棱,像颗出膛的炮弹,直奔那道连接着阿朵和大蛊师的无形气机撞去。

    “给爷断!”

    他尖啸一声,那张能啄碎精铁的鸟喙上闪过一抹决绝的金光。

    “嘭。”

    没有预想中的断裂声。

    怒哥还没碰到那道气机,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阴冷的风墙。

    那风里带着股死人墓穴里特有的腐朽味,直接把他那小身板掀得倒飞出去,连着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啪叽”一声糊在了葛兰脚边。

    “怒哥!”

    葛兰手忙脚乱地要把这只惨兮兮的秃鸡扶起来,手刚一伸出去,脸色瞬间煞白。

    她掌心里那个本来生机勃勃的“兰”字,此刻竟然像是被墨汁染了一角,边缘迅速泛黑、溃烂。

    那是一种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她的手骨。

    “别……别碰那气机……”怒哥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是‘祖脉’压制……这老东西手里拿的,是药仙教历代大蛊师传下来的‘牧童杖’,专门克制蛊身圣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哑叔突然动了。

    这老汉没去扶人,也没去拼命。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团缠得死紧的枯藤,那藤蔓上密密麻麻地绑着无数根褪了色的红布条。

    那些布条看着有些年头了,有的烂得只剩下一缕丝,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发黑的奶渍。

    那是三十年来,这清源村里丢了的、死了的那些娃娃们,留下的最后一点襁褓残片。

    “呼——”

    哑叔抡圆了胳膊,那团枯藤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阿朵身前那道正在疯狂抽吸生机的血线里。

    原本无形无质、连怒哥都啄不断的血线,在碰到这些满载着怨气与思念的破布条时,竟然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干柴。

    “滋啦!”

    那些布条无火自燃。烧出来的烟不是黑的,而是惨然的白。

    烟气升腾,化作无数双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住了那道血线,硬生生让那疯狂的抽取之势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喘息的一瞬。

    阿朵闭上了眼。

    周遭的嘈杂、疼痛、怒骂声在这一刻统统远去。

    她的意识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井,一直坠,一直坠,直到落回了那个只有五岁的雨夜。

    那个阴冷潮湿的祭坛。

    那个高高在上的黑袍人,手里捏着一根蘸满了蛊虫毒血的青铜针。

    “孩子,别怕。名字刻在骨头上,你就有了根,有了家。”

    那声音听着慈悲,手底下却狠毒至极。

    针尖刺破稚嫩的皮肤,在脊椎骨上刮擦的声音,哪怕隔了三十年,依然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一针,两针……整整三十六针。

    那是三十六道封脉符,连起来,就是那个让她背负了半生沉重的名字——阿朵。

    那根本不是什么赐名。

    那是项圈。

    是狗链。

    是这帮人为了把她养成一件趁手的兵器,亲手打进她骨髓里的钉子!

    “呼……”

    阿朵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刻的,是锁。”

    她盯着远处山脊上的大蛊师,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金石碎裂的决绝,“既然是锁,那就没什么好留的。”

    话音未落,她做了一个让大蛊师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没有去抵抗那股吸力,反而右手双指并拢如刀,对着自己心口那道蜿蜒扭曲的血线,狠狠地、毫不犹豫地——

    逆向划下!

    “刺啦——”

    皮肉翻卷。

    可诡异的是,这一次,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随着那如刀的手指划过,那条代表着“阿朵”这个名字的血线并没有被切断,而是像是一层贴在画纸上的劣质油漆,被硬生生地揭了下来。

    在那翻开的皮肉之下,在那本该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中,露出来的,竟然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银白。

    那是“空”。

    是比白纸还要干净,比虚空还要纯粹的“无”。

    “你在找死!”

    大蛊师脸色剧变,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失态。

    他手里的骨杖疯狂颤抖,那块残玉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圣童之名乃我教根本!没有我的允许,这名字你就是死也得带进棺材里!”

    “百傀聚煞!给我把她的心掏出来!”

    他疯狂地挥舞骨杖,山脚下那些还没散架的残破傀儡瞬间崩解,无数断臂残肢在半空中飞速重组,眨眼间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灰白骨手。

    那骨手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指尖更是缭绕着黑色的死气,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直直地抓向阿朵那片裂开的心口。

    既然控制不住,那就毁了它!

    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葛兰死死捂住了嘴。

    阿朵没躲。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挺着胸膛,像是在迎接一个拥抱。

    那只恐怖的骨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衣衫,触碰到了那片银白色的“空”。

    “啵。”

    一声轻响。

    就像是肥皂泡在阳光下破裂。

    那只凝聚了大蛊师毕生修为、足以拍碎巨石的骨手,在触碰到那片空白的一瞬间,突然停滞了。

    紧接着,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崩解、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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