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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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白，不，现在的言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一星期，言诺的生活很是规律。
他不再赖床，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
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食，阮蔚如夹什么，他就安安静静地吃掉什么。
吃完饭，还会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
写完作业后，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抱着电脑玩游戏，而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客厅里看言铮在他的设计图上涂涂改改，一看就是一下午。
这些细微的变化，阮蔚如和言铮都看在眼里。
“儿子是不是长大了？”
晚上，阮蔚如靠在床头，小声对言铮说。
言铮翻了一页手里的专业书，嗯了一声：“是懂事了点，挺好。”
他们只当是孩子经历了一场莫名的大哭后，一夜之间懂事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周末，言铮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三口去逛了超市。
言诺推着购物车，跟在爸爸妈妈身后。
他看着妈妈认真地比较着两种酸奶的配料表，看着言铮伸手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一袋米，稳稳地放进车里。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在他的眼里，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伸手，轻轻拉住了阮蔚如的衣角。
“怎么了，诺诺？”
阮蔚如回过头。
“没什么。”
言诺摇摇头，只是把衣角抓得更紧了些。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阮蔚如和言铮就要出远门了。
阮蔚如要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学术交流会，言铮也正好接了一个外地的建筑项目，工期差不多，也要一个月。
这在言诺的记忆里，是常有的事。
早上，阮蔚如一边把换洗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和馄饨，不想做饭的时候就煮一点吃，别老是吃泡面。”
“钱放在你书桌第二个抽屉的铁盒子里了，省着点花。”
“一个人在家，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窗，有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
“要是生病了，就给张阿姨打电话，电话号码贴在冰箱门上……”
言诺站在门口，一一应着：“知道了，妈。”
言铮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从房间出来，走到言诺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看着妈妈的脸，这张还很年轻，没有被岁月和担忧刻上太多痕迹的脸，鼻头忽然有点酸。
“在家听话，别总玩电脑，多出去走走。”
“嗯。”
夫妻俩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诺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换鞋。
“那我们走了。”
阮蔚如还有些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言诺说。
门被关上了，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言诺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半旧的蓝色双肩包。
他有条不紊地往包里塞东西。两套换洗的内衣裤，一件薄外套，毛巾和牙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表情也很平静，好像只是在为第二天的出游做准备。
钱。
阮小白走到书桌前，没有去碰妈妈说的那个装着零花钱的铁盒子。
这个世界的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就是一堆废纸。
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件小小的金首饰。
一个长命锁，一对小手镯，上面还刻着福字。这是他刚出生时，亲戚们送的。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仔细地收着。
他拿起那对小手镯，金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这三件东西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包，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沙发上还放着爸爸早上看过的报纸，茶几上是妈妈没来得及收走的牛奶杯。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
意识恢复的时候，阮小白正躺在一个小巷的角落里。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砖墙上，有点疼，撑着地坐起来，闻到了一股新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环顾四周。
巷子很干净，地上的砖铺得整整齐齐，墙壁是崭新的红砖，连勾缝的水泥都还是白色的。
这里和他记忆里第一次遇见周亚时那个布满青苔，堆着杂物的破旧巷子，完全不一样。
但位置，是同一个。
阮小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明白了。
时间点不对。
这个巷子是新建的，说明时间线比他当初遇到周亚的时候，要早得多。
早多少？
他走出巷子口，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街边的店铺都还很新。
他记得，他刚和小亚在一起的时候，这条街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么现在……小亚应该还在老家。
安和县。
在小亚的身份证上见过的地名。
算算年纪，她现在应该正在安和县的某个中学里，读着初中。
阮小白心里有了底。
他走出巷子，外面的街道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顺着人流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街角矗立着的公安局大楼，楼顶的警徽在上午的阳光下很显眼。
目标明确，他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办证的，有来报案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警察刚送走一位来咨询的老大爷，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阮小白。
没办法，这孩子太扎眼了。
一头白色的短发，皮肤也白，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袖短裤，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
女警察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谁家孩子走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阮小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我迷路了。”
“别怕别怕。”
女警察以为他吓着了，赶紧安抚，“你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我叫阮小白。”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的电话，我只记得我姐姐的身份证号码。”
他说的是“姐姐”，而不是“老婆”。
在这个年纪，这个说法最合理，也最不会引起怀疑。
女警察有些意外，一个孩子不记父母电话，却记得一长串身份证号？
她拿出个小本子和笔：“好，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查。”
阮小白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女警察在本子上记下，起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帮你查查，很快就回来。”
她不放心，又把他领到旁边的一排休息椅上坐下。
“坐这儿，别乱跑，知道吗？”
“嗯。”
阮小白点点头，乖巧地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女警察拿着本子匆匆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她就和一个男同事一起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她又在阮小白面前蹲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小朋友，我们查到了，你姐姐叫周亚，对不对？”
“对。”
“可是……”
女警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的户籍地在安和县，你知道安和县离这里有多远吗？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
她旁边的男警察也忍不住插话：“小孩儿，你到底是怎么从安和县跑到这儿来的？一千多公里呢。”
阮小白低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跟爸爸妈妈出来玩，在火车站人太多，跟他们走散了。
我害怕，就随便上了一辆车，醒过来就到这里了。”
这个借口他早就想好了。
简单，符合一个孩子的行为逻辑，也最不容易被拆穿。
“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发布寻人启事。”
女警察又问。
阮小白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头有点晕，想不起来。”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都有些没辙。
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问三不知。
但看他这可怜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
而且那一头白发，看着就不太像普通孩子，说不定受了惊吓就记不清事了。
他们又细细问了些问题，比如在哪个火车站走散的，爸妈长什么样。阮小白都用“不记得了”“人太多没看清”含糊了过去。他表现得不像一个撒谎的孩子，更像一个受了惊吓后，大脑一片空白的迷路小孩。他的镇定，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最后，两个警察只好放弃了盘问，到一边去商量对策。
“怎么办？这孩子只提供了一个姐姐的信息，还是上千公里外的，他爸妈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有。”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扔在局里，先联系安和县那边的派出所，核实一下情况，看能不能联系上他那个叫周亚的姐姐。”
“也只能这样了。”
电话打到安和县，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周亚确实是在当地，是一所中学的在读学生。
事情到这一步，处理方案就很明确了。
女警察走回阮小白身边，脸上带着笑：“小白，我们已经联系上你姐姐那边了，现在阿姨带你去火车站，给你买票，送你上车，到了安和县，会有警察叔叔在车站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
阮小白干脆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
女警察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有点凉。
她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去火车站的路上，女警察给他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牛奶。
“先垫垫肚子，上车了再买饭吃。”
“谢谢阿姨。”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
女警察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去窗口买了票，是一张去安和县的硬座。
她把票和剩下的零钱一起，塞进阮小白背包的侧袋里。
“票放好了，千万别弄丢了，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带着阮小白在候车室坐下，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
“车上人多，看好自己的包。”
“有事就找穿制服的乘务员叔叔阿姨，别跟陌生人走。”
“到了站别乱跑，就在出站口等着，接你的警察叔叔会举着写你名字的牌子。”
阮小白一一应着，安静地听着。
检票的广播响了。
女警察把他送到检票口，最后一次帮他理了理背包的带子。
“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
阮小白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了拥挤的人潮中。
他背着包，熟练地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把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
阮小白没有看风景，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一天一夜。
很快了。
小亚，我回来了。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天一夜。
隔壁座位是个带孩子回老家探亲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闹，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拿饼干。
她看阮小白一个人坐着，白头发，干干净净的，便多问了一句：“娃，你一个人坐车啊？”
阮小白“嗯”了一声。
“去哪儿啊？”
“安和县，找我姐姐。”
那妈妈听了，便没再多问，只把手里的饼干分给他一块：“吃吧，路上饿。”
“谢谢。”
阮小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火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时，车厢里的人都骚动起来，纷纷起身去拿头顶的行李。
阮小白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好自己的包，顺着人流下了车。
安和县的火车站很小，站台是露天的，一股带着煤灰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牌子的女警察。
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阮小白。
他走了过去。
女警察约莫二十七八岁，扎着个马尾，皮肤有点黑，看见他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然后蹲下身子。
“你就是阮小白？”
“嗯。”
“我是县公安局的刘警官。”
她收起牌子，打量着他。
“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不饿。”
刘警官站起身，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领着他往外走。
“我们试着联系你爸爸妈妈了，可惜联系不上。”
“他们出去打工了。”
阮小白说，声音平静，这些是记忆中小亚的过去，现在自己拿来用了。
刘警官叹了口气，领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走，我先送你去你姐姐那里，她在安和一中上学，离这儿不远。”
警车开动起来，窗外的县城景象一点点铺开。
刘警官叹了口气，领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走，我先送你去你姐姐那里，她在安和一中上学，离这儿不远。”
警车开动起来，窗外的县城景象一点点铺开。
这里的路不宽，两边的楼房大多是三四层高，墙皮有些斑驳。
路边有修自行车的摊子，卖油条的早点铺，还有推着车卖自家种的蔬菜的农民。
空气里有种很实在的生活气息。
阮小白安静地看着窗外，这些景象，他曾经在小亚的描述里听过。
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校门口那家老奶奶卖的麦芽糖，说夏天的时候会和同学一起去河里摸鱼。
刘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很快就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门口。
“到了，安和县第一中学。”
阮小白推开车门下去。
学校的大门是绿色的铁栅栏门，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
大门上方，“安和县第一中学”几个字也有些褪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后那几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像几把撑开的巨伞，浓密的枝叶伸出墙外，在街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凉。
小亚说过，秋天的时候，地上会落满黑色的樟树果子，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轻响。
刘警官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他身边：“走吧，现在应该还没放学，我带你进去找老师，让她把你姐姐叫出来。”
阮小白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用了，姐姐。”
刘警官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这里等她放学就好。”
阮小白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了，您去忙吧，我不会乱跑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干净，让人没法拒绝。
刘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离放学确实也就半个多小时了。
她想了想，走到校门口的门卫室。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刘警官跟他交代了几句，指了指阮小白。
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阮小白一眼，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说了句“晓得了”。
刘警官走回来，又嘱咐了阮小白几句：“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门卫大爷会看着你，见到你姐姐就跟她回家，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警官姐姐。”
阮小白朝她鞠了一躬。
刘警官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白发，心里那点不放心也散了。
她转身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阮小白走到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能听到学校里面传来的声音。
高年级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回音。
操场那边，有一群学生在上体育课，传来几声零星的呐喊。
他抬起头，透过繁密的树叶缝隙，能看到一点点教学楼的黄褐色墙壁。
小亚，现在就在那里面。
这个认知让阮小白的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已经相伴走完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看过彼此白发苍苍的模样。
可现在，他以十一岁的身体坐在这里，等着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正值青春的小亚。
他非但不觉得伤感，反而很高兴。
真好。
这一次，他回来了。
他会陪着她，把那些破事都挡在外面。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放学时间快到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附近停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阮小白安静地坐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白色的头发和过分精致的样貌，让他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哎，你看那孩子，一个人坐那儿好久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路过，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头发是白的，长得真俊，是不是混血儿？”
“不像，看着就是咱们这儿的娃，估计是等家里姐姐放学吧，这孩子真乖，坐那儿一动不动的。”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但阮小白听得清楚。
他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味。
不远处，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奶奶开始支摊了，车上是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平底锅。
是卖麦芽糖的。
小亚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阮小白从水泥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奶奶摊前。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奶奶，要一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奶奶抬起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她用两根小木棍，从锅里挑起一团金黄色的糖稀，在空中反复拉扯，糖稀在她的手里由黄变白，逐渐变得蓬松。
最后，她把拉好的糖往旁边撒了芝麻的木板上一按，用小棍卷起来，裹上一层薄薄的糯米纸。
“拿好，五毛钱。”
阮小白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之前女警察给的零钱，数出五毛钱递过去。
他接过那支还带着温度的麦芽糖，糖身被拉成了无数细密的中空孔洞，咬一口下去，定然是又香又脆。
他没有吃，只是小心地用手护着，走回原来的香樟树下坐着。
这是给小亚的。
没过多久，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校门口一下子活了过来。
绿色的铁栅栏门被门卫大爷从里面拉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有初一初二的小一些的，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动画片和游戏。
也有高年级的，个子老高，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的桀骜，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讨论着刚才的篮球赛。
阮小白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道铁门。
小亚不爱跟人扎堆，总是习惯走在人群的边缘。
他仔细地在人流中搜寻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女生，他都会认真地看上一眼。
不是。
这个也不是。
人潮来了，又慢慢散去。
接孩子的家长们，载着自己的孩子，自行车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声，汇入街道的车流。
路边聊天的街坊也各自提着菜篮子回了家。
街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
校门口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门卫大爷在关上了一半的铁门后，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继续看他的报纸。
阮小白还站在树下，手里的麦芽糖已经没有了温度，他握着木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有点慌了。
难道她今天没来上学？
还是生病提前回家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让他心底升起一股焦躁。
他走到门卫室旁边。
“大爷。”
门卫大爷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着他：“哦，是你啊，你姐姐还没出来？”
“嗯。”
阮小白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就在这时，教学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女孩，个子很高，比同龄的女生要高出半个头。
她留着一头很短的头发，像是自己拿剪刀随便剪的，长短不齐。
她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快步朝着校门口走来。
阮小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他记忆里的那张脸，只是褪去了成年后的沉静和温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棱角。
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因为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
上初中的小亚。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陪他走过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此刻，是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瘦高女孩。
还有，这个时候，她不认识他。?
这个念头让阮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酸。
周亚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马路，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阮小白赶紧跟了上去。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已经凉透了的麦芽糖，用糯米纸包着，他攥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给捏碎了。
街道两旁，放学的学生渐渐散去，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都汇入各自归家的方向。
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开始一点点暗下来，给小县城的傍晚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色调。
周亚走得很快，她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阮小白的目光就那么牢牢地锁着她。
她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条更窄的巷子。
这些巷子是县城的老居民区，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两旁是紧挨着的民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有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混杂着各家晚饭的油烟味，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阮小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个子小，步子也小，周亚走得又急，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因为别的。
他一边跟，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该怎么开口？
第一句话说什么？
直接上去说“你好，周亚”？她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陌生的小孩，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说“姐姐，你东西掉了”？太老套了。
而且她走得那么快，根本不像掉了东西的样子。
阮小白正纠结着，前面的周亚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阮小白也立刻停住了脚步。
“你是谁？”
阮小白，不，现在的言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一星期，言诺的生活很是规律。
他不再赖床，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
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食，阮蔚如夹什么，他就安安静静地吃掉什么。
吃完饭，还会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
写完作业后，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抱着电脑玩游戏，而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客厅里看言铮在他的设计图上涂涂改改，一看就是一下午。
这些细微的变化，阮蔚如和言铮都看在眼里。
“儿子是不是长大了？”
晚上，阮蔚如靠在床头，小声对言铮说。
言铮翻了一页手里的专业书，嗯了一声：“是懂事了点，挺好。”
他们只当是孩子经历了一场莫名的大哭后，一夜之间懂事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周末，言铮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三口去逛了超市。
言诺推着购物车，跟在爸爸妈妈身后。
他看着妈妈认真地比较着两种酸奶的配料表，看着言铮伸手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一袋米，稳稳地放进车里。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在他的眼里，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伸手，轻轻拉住了阮蔚如的衣角。
“怎么了，诺诺？”
阮蔚如回过头。
“没什么。”
言诺摇摇头，只是把衣角抓得更紧了些。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阮蔚如和言铮就要出远门了。
阮蔚如要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学术交流会，言铮也正好接了一个外地的建筑项目，工期差不多，也要一个月。
这在言诺的记忆里，是常有的事。
早上，阮蔚如一边把换洗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和馄饨，不想做饭的时候就煮一点吃，别老是吃泡面。”
“钱放在你书桌第二个抽屉的铁盒子里了，省着点花。”
“一个人在家，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窗，有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
“要是生病了，就给张阿姨打电话，电话号码贴在冰箱门上……”
言诺站在门口，一一应着：“知道了，妈。”
言铮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从房间出来，走到言诺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看着妈妈的脸，这张还很年轻，没有被岁月和担忧刻上太多痕迹的脸，鼻头忽然有点酸。
“在家听话，别总玩电脑，多出去走走。”
“嗯。”
夫妻俩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诺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换鞋。
“那我们走了。”
阮蔚如还有些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言诺说。
门被关上了，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言诺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半旧的蓝色双肩包。
他有条不紊地往包里塞东西。两套换洗的内衣裤，一件薄外套，毛巾和牙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表情也很平静，好像只是在为第二天的出游做准备。
钱。
阮小白走到书桌前，没有去碰妈妈说的那个装着零花钱的铁盒子。
这个世界的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就是一堆废纸。
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件小小的金首饰。
一个长命锁，一对小手镯，上面还刻着福字。这是他刚出生时，亲戚们送的。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仔细地收着。
他拿起那对小手镯，金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这三件东西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包，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沙发上还放着爸爸早上看过的报纸，茶几上是妈妈没来得及收走的牛奶杯。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
意识恢复的时候，阮小白正躺在一个小巷的角落里。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砖墙上，有点疼，撑着地坐起来，闻到了一股新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环顾四周。
巷子很干净，地上的砖铺得整整齐齐，墙壁是崭新的红砖，连勾缝的水泥都还是白色的。
这里和他记忆里第一次遇见周亚时那个布满青苔，堆着杂物的破旧巷子，完全不一样。
但位置，是同一个。
阮小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明白了。
时间点不对。
这个巷子是新建的，说明时间线比他当初遇到周亚的时候，要早得多。
早多少？
他走出巷子口，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街边的店铺都还很新。
他记得，他刚和小亚在一起的时候，这条街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么现在……小亚应该还在老家。
安和县。
在小亚的身份证上见过的地名。
算算年纪，她现在应该正在安和县的某个中学里，读着初中。
阮小白心里有了底。
他走出巷子，外面的街道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顺着人流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街角矗立着的公安局大楼，楼顶的警徽在上午的阳光下很显眼。
目标明确，他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办证的，有来报案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警察刚送走一位来咨询的老大爷，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阮小白。
没办法，这孩子太扎眼了。
一头白色的短发，皮肤也白，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袖短裤，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
女警察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谁家孩子走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阮小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我迷路了。”
“别怕别怕。”
女警察以为他吓着了，赶紧安抚，“你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我叫阮小白。”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的电话，我只记得我姐姐的身份证号码。”
他说的是“姐姐”，而不是“老婆”。
在这个年纪，这个说法最合理，也最不会引起怀疑。
女警察有些意外，一个孩子不记父母电话，却记得一长串身份证号？
她拿出个小本子和笔：“好，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查。”
阮小白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女警察在本子上记下，起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帮你查查，很快就回来。”
她不放心，又把他领到旁边的一排休息椅上坐下。
“坐这儿，别乱跑，知道吗？”
“嗯。”
阮小白点点头，乖巧地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女警察拿着本子匆匆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她就和一个男同事一起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她又在阮小白面前蹲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小朋友，我们查到了，你姐姐叫周亚，对不对？”
“对。”
“可是……”
女警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的户籍地在安和县，你知道安和县离这里有多远吗？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
她旁边的男警察也忍不住插话：“小孩儿，你到底是怎么从安和县跑到这儿来的？一千多公里呢。”
阮小白低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跟爸爸妈妈出来玩，在火车站人太多，跟他们走散了。
我害怕，就随便上了一辆车，醒过来就到这里了。”
这个借口他早就想好了。
简单，符合一个孩子的行为逻辑，也最不容易被拆穿。
“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发布寻人启事。”
女警察又问。
阮小白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头有点晕，想不起来。”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都有些没辙。
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问三不知。
但看他这可怜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
而且那一头白发，看着就不太像普通孩子，说不定受了惊吓就记不清事了。
他们又细细问了些问题，比如在哪个火车站走散的，爸妈长什么样。阮小白都用“不记得了”“人太多没看清”含糊了过去。他表现得不像一个撒谎的孩子，更像一个受了惊吓后，大脑一片空白的迷路小孩。他的镇定，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最后，两个警察只好放弃了盘问，到一边去商量对策。
“怎么办？这孩子只提供了一个姐姐的信息，还是上千公里外的，他爸妈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有。”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扔在局里，先联系安和县那边的派出所，核实一下情况，看能不能联系上他那个叫周亚的姐姐。”
“也只能这样了。”
电话打到安和县，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周亚确实是在当地，是一所中学的在读学生。
事情到这一步，处理方案就很明确了。
女警察走回阮小白身边，脸上带着笑：“小白，我们已经联系上你姐姐那边了，现在阿姨带你去火车站，给你买票，送你上车，到了安和县，会有警察叔叔在车站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
阮小白干脆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
女警察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有点凉。
她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去火车站的路上，女警察给他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牛奶。
“先垫垫肚子，上车了再买饭吃。”
“谢谢阿姨。”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
女警察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去窗口买了票，是一张去安和县的硬座。
她把票和剩下的零钱一起，塞进阮小白背包的侧袋里。
“票放好了，千万别弄丢了，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带着阮小白在候车室坐下，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
“车上人多，看好自己的包。”
“有事就找穿制服的乘务员叔叔阿姨，别跟陌生人走。”
“到了站别乱跑，就在出站口等着，接你的警察叔叔会举着写你名字的牌子。”
阮小白一一应着，安静地听着。
检票的广播响了。
女警察把他送到检票口，最后一次帮他理了理背包的带子。
“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
阮小白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了拥挤的人潮中。
他背着包，熟练地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把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
阮小白没有看风景，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一天一夜。
很快了。
小亚，我回来了。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天一夜。
隔壁座位是个带孩子回老家探亲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闹，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拿饼干。
她看阮小白一个人坐着，白头发，干干净净的，便多问了一句：“娃，你一个人坐车啊？”
阮小白“嗯”了一声。
“去哪儿啊？”
“安和县，找我姐姐。”
那妈妈听了，便没再多问，只把手里的饼干分给他一块：“吃吧，路上饿。”
“谢谢。”
阮小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火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时，车厢里的人都骚动起来，纷纷起身去拿头顶的行李。
阮小白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好自己的包，顺着人流下了车。
安和县的火车站很小，站台是露天的，一股带着煤灰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牌子的女警察。
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阮小白。
他走了过去。
女警察约莫二十七八岁，扎着个马尾，皮肤有点黑，看见他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然后蹲下身子。
“你就是阮小白？”
“嗯。”
“我是县公安局的刘警官。”
她收起牌子，打量着他。
“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不饿。”
刘警官站起身，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领着他往外走。
“我们试着联系你爸爸妈妈了，可惜联系不上。”
“他们出去打工了。”
阮小白说，声音平静，这些是记忆中小亚的过去，现在自己拿来用了。
刘警官叹了口气，领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走，我先送你去你姐姐那里，她在安和一中上学，离这儿不远。”
警车开动起来，窗外的县城景象一点点铺开。
刘警官叹了口气，领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走，我先送你去你姐姐那里，她在安和一中上学，离这儿不远。”
警车开动起来，窗外的县城景象一点点铺开。
这里的路不宽，两边的楼房大多是三四层高，墙皮有些斑驳。
路边有修自行车的摊子，卖油条的早点铺，还有推着车卖自家种的蔬菜的农民。
空气里有种很实在的生活气息。
阮小白安静地看着窗外，这些景象，他曾经在小亚的描述里听过。
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校门口那家老奶奶卖的麦芽糖，说夏天的时候会和同学一起去河里摸鱼。
刘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很快就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门口。
“到了，安和县第一中学。”
阮小白推开车门下去。
学校的大门是绿色的铁栅栏门，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
大门上方，“安和县第一中学”几个字也有些褪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后那几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像几把撑开的巨伞，浓密的枝叶伸出墙外，在街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凉。
小亚说过，秋天的时候，地上会落满黑色的樟树果子，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轻响。
刘警官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他身边：“走吧，现在应该还没放学，我带你进去找老师，让她把你姐姐叫出来。”
阮小白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用了，姐姐。”
刘警官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这里等她放学就好。”
阮小白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了，您去忙吧，我不会乱跑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干净，让人没法拒绝。
刘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离放学确实也就半个多小时了。
她想了想，走到校门口的门卫室。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刘警官跟他交代了几句，指了指阮小白。
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阮小白一眼，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说了句“晓得了”。
刘警官走回来，又嘱咐了阮小白几句：“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门卫大爷会看着你，见到你姐姐就跟她回家，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警官姐姐。”
阮小白朝她鞠了一躬。
刘警官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白发，心里那点不放心也散了。
她转身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阮小白走到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能听到学校里面传来的声音。
高年级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回音。
操场那边，有一群学生在上体育课，传来几声零星的呐喊。
他抬起头，透过繁密的树叶缝隙，能看到一点点教学楼的黄褐色墙壁。
小亚，现在就在那里面。
这个认知让阮小白的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已经相伴走完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看过彼此白发苍苍的模样。
可现在，他以十一岁的身体坐在这里，等着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正值青春的小亚。
他非但不觉得伤感，反而很高兴。
真好。
这一次，他回来了。
他会陪着她，把那些破事都挡在外面。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放学时间快到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附近停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阮小白安静地坐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白色的头发和过分精致的样貌，让他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哎，你看那孩子，一个人坐那儿好久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路过，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头发是白的，长得真俊，是不是混血儿？”
“不像，看着就是咱们这儿的娃，估计是等家里姐姐放学吧，这孩子真乖，坐那儿一动不动的。”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但阮小白听得清楚。
他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味。
不远处，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奶奶开始支摊了，车上是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平底锅。
是卖麦芽糖的。
小亚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阮小白从水泥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奶奶摊前。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奶奶，要一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奶奶抬起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她用两根小木棍，从锅里挑起一团金黄色的糖稀，在空中反复拉扯，糖稀在她的手里由黄变白，逐渐变得蓬松。
最后，她把拉好的糖往旁边撒了芝麻的木板上一按，用小棍卷起来，裹上一层薄薄的糯米纸。
“拿好，五毛钱。”
阮小白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之前女警察给的零钱，数出五毛钱递过去。
他接过那支还带着温度的麦芽糖，糖身被拉成了无数细密的中空孔洞，咬一口下去，定然是又香又脆。
他没有吃，只是小心地用手护着，走回原来的香樟树下坐着。
这是给小亚的。
没过多久，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校门口一下子活了过来。
绿色的铁栅栏门被门卫大爷从里面拉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有初一初二的小一些的，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动画片和游戏。
也有高年级的，个子老高，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的桀骜，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讨论着刚才的篮球赛。
阮小白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道铁门。
小亚不爱跟人扎堆，总是习惯走在人群的边缘。
他仔细地在人流中搜寻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女生，他都会认真地看上一眼。
不是。
这个也不是。
人潮来了，又慢慢散去。
接孩子的家长们，载着自己的孩子，自行车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声，汇入街道的车流。
路边聊天的街坊也各自提着菜篮子回了家。
街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
校门口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门卫大爷在关上了一半的铁门后，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继续看他的报纸。
阮小白还站在树下，手里的麦芽糖已经没有了温度，他握着木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有点慌了。
难道她今天没来上学？
还是生病提前回家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让他心底升起一股焦躁。
他走到门卫室旁边。
“大爷。”
门卫大爷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着他：“哦，是你啊，你姐姐还没出来？”
“嗯。”
阮小白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就在这时，教学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女孩，个子很高，比同龄的女生要高出半个头。
她留着一头很短的头发，像是自己拿剪刀随便剪的，长短不齐。
她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快步朝着校门口走来。
阮小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他记忆里的那张脸，只是褪去了成年后的沉静和温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棱角。
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因为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
上初中的小亚。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陪他走过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此刻，是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瘦高女孩。
还有，这个时候，她不认识他。?
这个念头让阮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酸。
周亚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马路，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阮小白赶紧跟了上去。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已经凉透了的麦芽糖，用糯米纸包着，他攥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给捏碎了。
街道两旁，放学的学生渐渐散去，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都汇入各自归家的方向。
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开始一点点暗下来，给小县城的傍晚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色调。
周亚走得很快，她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阮小白的目光就那么牢牢地锁着她。
她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条更窄的巷子。
这些巷子是县城的老居民区，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两旁是紧挨着的民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有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混杂着各家晚饭的油烟味，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阮小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个子小，步子也小，周亚走得又急，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因为别的。
他一边跟，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该怎么开口？
第一句话说什么？
直接上去说“你好，周亚”？她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陌生的小孩，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说“姐姐，你东西掉了”？太老套了。
而且她走得那么快，根本不像掉了东西的样子。
阮小白正纠结着，前面的周亚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阮小白也立刻停住了脚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