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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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吹过。
树叶的影子在牛奶盒和苹果上晃来晃去。
顾满阳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好像那片斑驳的墙壁上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小芽也不说话，就陪他一起看墙。
她很有耐心。
她想，他现在一定在想事情。
就像一只猫，在决定要不要吃陌生人递过来的小鱼干。
他会伸出爪子碰一碰，闻一闻，再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会叼走。
现在，他就在“闻”。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小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坐到上课铃响，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盒牛奶。
他的动作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好像刚才那个坐着发呆的人不是他。
小芽的心，轻轻地落回了原处。
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捏着牛奶盒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像是在研究上面的字。
小芽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看。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说服自己接受这份投喂的理由。
顾满阳心里确实在天人交战。
他想，如果喝了这盒牛奶，肚子就会饱一些。
这样，她要是再想出什么花样来，他就可以用“吃不下了”这个理由拒绝掉。
对，就这么办。
这只是为了堵住她下一次的行动。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下定了决心，他才把吸管凑到嘴边，低头吸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液体滑进喉咙。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小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软的光。
看着他喝牛奶时，喉结会跟着吞咽的动作，上下轻轻地滑动。
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小芽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一个白发的哥哥，那个哥哥的皮肤比顾满阳还要白，像雪一样。
但顾满阳也很好看。
是一种不一样的，暖烘烘的好看。
像夏天里被太阳晒过的小黑猫。
“喂！你们两个！”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芽和顾满阳同时转过头。
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她们手里拿着根跳绳，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躲在这里谈情说爱啊？”
领头的那个女生嗓门很大，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男生和女生单独待在一起，总是更容易引来非议，尤其是对男生。
顾满阳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纸盒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也白了几分。
小芽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女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小学生该有的眼神。
不生气，也不胆怯，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几块不会动的石头。
领头的女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看？说你们呢！”
她色厉内荏地嚷了一句。
她身后的一个女生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说：“算了算了，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还没说完呢。”
领头的女生不甘心，还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神经病。”
小芽听到顾满阳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顾满阳几大口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好，但背挺得更直了。
小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生气了。
“别理她们。”
她小声说。
顾满阳没做声。
小芽想了想，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也给你。”
顾满阳的视线落在那个苹果上，停顿了两秒。
“我饱了。”
他说，声音还是冷冷的。
果然。
和小芽想的一样。
她一点也不失望，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真的按自己想好的剧本在走。
“那就放学吃。”
小芽说。
“或者带回家吃。”
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顾满阳沉默了。
要是再拒绝下去，两个人就要为这一个苹果拉扯到上课了。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苹果。
苹果很大，他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他没再看小芽，只是把苹果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口袋一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把他那身校服，坠得往一边倾斜。
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歪。
小芽看着他那个鼓起来的口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正式上课的铃声响了。
“走吧。”
小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顾满阳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走。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
但气氛和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默契。
小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鼓囊囊的口袋，心里一片满足。
投喂，成功。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但结果是好的。
他接受了牛奶，也接受了苹果。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下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关于故乡的散文。
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和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真切的催眠曲。
同学们有些无精打采。
顾满阳坐得笔直。
他的课本摊开在面前，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这间教室。
故乡。
顾满阳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词。
他的故乡是那个小村子，有泥土路，有大片的田野，还有在田里干活的爸爸。
他不怎么喜欢那里。
村里的男人大多早早就结了婚，一辈子被困在那片土地上。
他喜欢城里。
这里有高楼，有干净的马路，有图书馆，还有......他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往后扫了一下。
还有徐芽。
一个很奇怪的人。
班里不是没有女孩对他示好，她们会偷偷给他塞糖，或者找各种借口跟他说话。
但她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打量，像是在挑选一件心仪的物品。
徐芽不一样。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她只是在那里，用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对他好。
他能感觉到，她的接近不带任何俯视和施舍。
他心里有点乱。
妈妈下个月就要被辞退了。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故乡”。
那他现在在烦躁什么呢？
烦躁徐芽的接近，还是烦躁……这份接近，马上就要被强行中断了？
他不知道。
“叮铃铃——”
漫长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冲啊！”
后排的女生怪叫一声，第一个冲出教室。
整个走廊立刻被喊叫声和笑闹声填满。
顾满阳慢条斯理地把语文书和练习册合上，对齐了边角，放进课桌抽屉里。
然后拉开椅子，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到了后门。
小芽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还是那个老地方。
顾满阳坐在石凳上。
小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她的书包瘪瘪的，两手空空。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一起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墙，墙皮一块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蝉还在叫，但那声音听久了，也就不觉得吵了。
顾满阳其实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又会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什么吃的来。
可是没有。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个女孩，真的很有耐心。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但你又能明确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他心里默默地想。
“我妈妈去帮你妈妈了。”
顾满阳愣住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眼看她。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小芽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我妈妈去帮你妈妈了。你妈妈不会被辞退了。”
顾满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神情。
可是没有。
她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分。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谁？
凭什么能管到工厂辞退工人的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了保住工作，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可最后还是等来了一纸辞退通知。
那是一家大厂，几百个人的去留，怎么可能是一个陌生人说句话就能改变的？
她是在......可怜他吗？还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安慰他？
他心里生不出一丝嘲笑的意愿。
因为她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觉得，如果嘲笑她，就是一种罪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最后只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声音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是真的！”
小芽看出了他的不信，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挪了挪，声音也大了一点。
“我妈妈很厉害的！她说能搞定，就一定能搞定！”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搞定”的，妈妈也从不跟她说这些事的细节。
她只知道，妈妈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顾满阳被她突然的激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异想天开了”，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但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自己跟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满了下岗，搬家，前途未卜这些沉重又现实的字眼。
而她的世界，充满了神奇的“妈妈”和“一定能搞定”的简单逻辑。
他有些无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他。
最后，他默默地转回头，重新看着那面斑驳的墙，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
或许是知道了她的好意，或许是知道了她的......天真。
小芽看着他的侧脸，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不信”。
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
而且妈妈说过，只靠嘴巴说，是没办法让别人真正相信任何事的。
要让他亲眼看到。
小芽安静地想了想，觉得是时候了。
她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顾满阳。”
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算是回应。
“今天放学，你到我家来吧。”
顾满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疑不定，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去她家？
“我妈妈想看看你。”
小芽把话说完。
“轰”的一声，顾满阳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见......见她的妈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一个女孩邀请一个男孩回家，还要见母亲，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种审视，一种考察。
这是只有在谈婚论嫁前，女方家庭才会对男方进行的步骤。
他才多大？
八岁！
顾满阳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比刚才被那几个女生嘲笑时还要白。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想离这个危险的源头远一点。
“不，不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得回家，我妈妈等我吃饭。”
他的心跳得飞快，在胸口里横冲直撞。
徐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来？
小芽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不解。
去她家，见妈妈，有这么可怕吗？妈妈又不会吃人。
“没关系，不会很久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我妈妈只是想见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顾满阳的声音发紧。
风又吹过。
树叶的影子在牛奶盒和苹果上晃来晃去。
顾满阳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好像那片斑驳的墙壁上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小芽也不说话，就陪他一起看墙。
她很有耐心。
她想，他现在一定在想事情。
就像一只猫，在决定要不要吃陌生人递过来的小鱼干。
他会伸出爪子碰一碰，闻一闻，再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会叼走。
现在，他就在“闻”。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小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坐到上课铃响，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盒牛奶。
他的动作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好像刚才那个坐着发呆的人不是他。
小芽的心，轻轻地落回了原处。
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捏着牛奶盒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像是在研究上面的字。
小芽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看。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说服自己接受这份投喂的理由。
顾满阳心里确实在天人交战。
他想，如果喝了这盒牛奶，肚子就会饱一些。
这样，她要是再想出什么花样来，他就可以用“吃不下了”这个理由拒绝掉。
对，就这么办。
这只是为了堵住她下一次的行动。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下定了决心，他才把吸管凑到嘴边，低头吸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液体滑进喉咙。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小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软的光。
看着他喝牛奶时，喉结会跟着吞咽的动作，上下轻轻地滑动。
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小芽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一个白发的哥哥，那个哥哥的皮肤比顾满阳还要白，像雪一样。
但顾满阳也很好看。
是一种不一样的，暖烘烘的好看。
像夏天里被太阳晒过的小黑猫。
“喂！你们两个！”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芽和顾满阳同时转过头。
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她们手里拿着根跳绳，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躲在这里谈情说爱啊？”
领头的那个女生嗓门很大，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男生和女生单独待在一起，总是更容易引来非议，尤其是对男生。
顾满阳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纸盒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也白了几分。
小芽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女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小学生该有的眼神。
不生气，也不胆怯，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几块不会动的石头。
领头的女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看？说你们呢！”
她色厉内荏地嚷了一句。
她身后的一个女生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说：“算了算了，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还没说完呢。”
领头的女生不甘心，还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神经病。”
小芽听到顾满阳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顾满阳几大口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好，但背挺得更直了。
小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生气了。
“别理她们。”
她小声说。
顾满阳没做声。
小芽想了想，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也给你。”
顾满阳的视线落在那个苹果上，停顿了两秒。
“我饱了。”
他说，声音还是冷冷的。
果然。
和小芽想的一样。
她一点也不失望，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真的按自己想好的剧本在走。
“那就放学吃。”
小芽说。
“或者带回家吃。”
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顾满阳沉默了。
要是再拒绝下去，两个人就要为这一个苹果拉扯到上课了。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苹果。
苹果很大，他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他没再看小芽，只是把苹果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口袋一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把他那身校服，坠得往一边倾斜。
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歪。
小芽看着他那个鼓起来的口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正式上课的铃声响了。
“走吧。”
小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顾满阳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走。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
但气氛和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默契。
小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鼓囊囊的口袋，心里一片满足。
投喂，成功。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但结果是好的。
他接受了牛奶，也接受了苹果。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下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关于故乡的散文。
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和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真切的催眠曲。
同学们有些无精打采。
顾满阳坐得笔直。
他的课本摊开在面前，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出了这间教室。
故乡。
顾满阳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词。
他的故乡是那个小村子，有泥土路，有大片的田野，还有在田里干活的爸爸。
他不怎么喜欢那里。
村里的男人大多早早就结了婚，一辈子被困在那片土地上。
他喜欢城里。
这里有高楼，有干净的马路，有图书馆，还有......他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往后扫了一下。
还有徐芽。
一个很奇怪的人。
班里不是没有女孩对他示好，她们会偷偷给他塞糖，或者找各种借口跟他说话。
但她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打量，像是在挑选一件心仪的物品。
徐芽不一样。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她只是在那里，用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对他好。
他能感觉到，她的接近不带任何俯视和施舍。
他心里有点乱。
妈妈下个月就要被辞退了。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故乡”。
那他现在在烦躁什么呢？
烦躁徐芽的接近，还是烦躁……这份接近，马上就要被强行中断了？
他不知道。
“叮铃铃——”
漫长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冲啊！”
后排的女生怪叫一声，第一个冲出教室。
整个走廊立刻被喊叫声和笑闹声填满。
顾满阳慢条斯理地把语文书和练习册合上，对齐了边角，放进课桌抽屉里。
然后拉开椅子，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到了后门。
小芽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还是那个老地方。
顾满阳坐在石凳上。
小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她的书包瘪瘪的，两手空空。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一起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墙，墙皮一块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蝉还在叫，但那声音听久了，也就不觉得吵了。
顾满阳其实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又会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什么吃的来。
可是没有。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个女孩，真的很有耐心。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但你又能明确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他心里默默地想。
“我妈妈去帮你妈妈了。”
顾满阳愣住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眼看她。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小芽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我妈妈去帮你妈妈了。你妈妈不会被辞退了。”
顾满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神情。
可是没有。
她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分。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谁？
凭什么能管到工厂辞退工人的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了保住工作，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可最后还是等来了一纸辞退通知。
那是一家大厂，几百个人的去留，怎么可能是一个陌生人说句话就能改变的？
她是在......可怜他吗？还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安慰他？
他心里生不出一丝嘲笑的意愿。
因为她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觉得，如果嘲笑她，就是一种罪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最后只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声音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是真的！”
小芽看出了他的不信，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挪了挪，声音也大了一点。
“我妈妈很厉害的！她说能搞定，就一定能搞定！”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搞定”的，妈妈也从不跟她说这些事的细节。
她只知道，妈妈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顾满阳被她突然的激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异想天开了”，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但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自己跟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满了下岗，搬家，前途未卜这些沉重又现实的字眼。
而她的世界，充满了神奇的“妈妈”和“一定能搞定”的简单逻辑。
他有些无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他。
最后，他默默地转回头，重新看着那面斑驳的墙，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
或许是知道了她的好意，或许是知道了她的......天真。
小芽看着他的侧脸，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不信”。
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
而且妈妈说过，只靠嘴巴说，是没办法让别人真正相信任何事的。
要让他亲眼看到。
小芽安静地想了想，觉得是时候了。
她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顾满阳。”
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算是回应。
“今天放学，你到我家来吧。”
顾满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疑不定，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去她家？
“我妈妈想看看你。”
小芽把话说完。
“轰”的一声，顾满阳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见......见她的妈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一个女孩邀请一个男孩回家，还要见母亲，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种审视，一种考察。
这是只有在谈婚论嫁前，女方家庭才会对男方进行的步骤。
他才多大？
八岁！
顾满阳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比刚才被那几个女生嘲笑时还要白。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想离这个危险的源头远一点。
“不，不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得回家，我妈妈等我吃饭。”
他的心跳得飞快，在胸口里横冲直撞。
徐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来？
小芽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不解。
去她家，见妈妈，有这么可怕吗？妈妈又不会吃人。
“没关系，不会很久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我妈妈只是想见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顾满阳的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