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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罗拍拍纪怀廉的肩膀:“阿郎只是个富家翁,心地仁善,愿意听听这些新奇事。我也就挑些有趣的说。真正的根子,说了他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能做。”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若是被我那三个大夏好友知道,我今日这般骄傲地与阿郎聊大夏,定要说我又画大饼,要给我比六六六了。”

    纪怀廉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青罗却自顾自说下去,眼中闪着光:“不过阿郎真是个睿智的老者。至少孤童们读书一事,他是真心赞同的。”

    她望向学堂里那些稚嫩的身影,声音柔和下来:“希望能借助他的赞同与理解,带动更多的人来行善事,让更多孩童有书可读。”

    她转过头,看向纪怀廉,眼神清澈而坚定:“总归要把种子播下去,将来才可能长成参天大树。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你说,是不是啊?”

    一回头,却见纪怀廉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目光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纪怀廉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口中那个“未必能做”的“沉重”,此刻正压在谁的心上。

    她不知道她那些“从沉重里开出的小花”,已经在一个帝王心中种下了怎样的种子。

    她更不知道,她轻描淡写说出的“与农户同下田、与商贾论商事、凡灾情必亲临”,对他而言,是怎样的震撼与……警醒。

    她说得轻松愉快,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亩产千斤”“举国同一”的沉重话题,仅是趣谈而已。

    是啊,在她曾经的世界里,她所说的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她从不觉得沉重。

    她不知道“钱阿郎”是谁,不知道她那些话会带来怎样的波澜,不知道此刻父皇的心中,或许正在反复咀嚼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只是简单地想让钱阿郎认同她的、让孩童有书读的观点,想为这些孩子多争取些善缘。

    仅此而已。

    见他一直发呆,青罗不由失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你也爱听大夏这些趣事吗?”

    她眉眼弯起,带着几分俏皮:“大夏趣事可太多了,真要说,怕是能与你说上几十年呢!”

    纪怀廉看着她的笑靥如花,心中那点沉重忽然就消散了。

    她刚才说,要与他说上几十年?

    “好啊,”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那你便慢慢说,我细细听。不急,说上几十年!”

    青罗用那只未被牵住的手“啪“的一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脱口而出是什么意思?还要不要脸了?!

    纪怀廉一愣,看到那半边脸上有了些红印,狠狠瞪了她一眼,恼道:“我都舍不得,你凭什么打我媳妇?”

    青罗瞬间石化!

    乾元帝回到宫中,屏退左右,独坐御书房。

    窗外暮色渐沉,他却毫无倦意。青罗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

    亩产千斤。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如魔咒般挥之不去。

    他时而热血沸腾——若真能实现,大奉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饥荒将成往事,国库将丰盈无比,他甚至能超越历代先帝,成为史书上功绩最显赫的君王。

    时而冷水浇头——这怎么可能?那是四倍于上等田的产量!定是那丫头的痴人梦语,或是她夸大其词。

    怀疑与相信,如两股绳索,将他来回拉扯。

    他想起青罗说起“袁祖父”时的神情,笃定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又想起她说大夏如何从屈辱中崛起,那不像编造的故事,倒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举国同一,何事不成?”

    她轻飘飘说出的这句话,此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大奉能做到吗?

    朝堂上党争不断,地方上豪强盘踞,军队里派系林立……“举国同一”,谈何容易?

    可若不试,怎知不成?

    乾元帝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那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吗?若梦中一切成真的?那将是一个怎样的盛世?

    乾元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高安。”他沉声唤道。

    大太监高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陛下。”

    “传户部尚书戴熙和、司农寺卿窦亮。”乾元帝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太师王崇安。”

    “是。”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新任户部尚书戴熙和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最是谨慎持重。

    司农寺卿窦亮五十出头,肤色黝黑,手上还带着常年与泥土打交道留下的茧子,是朝中少有的真正懂农事的官员。

    而太师王崇安,两朝元老,年过七旬,虽已少理具体政务,但德高望重,是乾元帝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三人行礼毕,乾元帝赐座。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乾元帝缓缓开口:“今日召三位爱卿来,是想问问农事。”

    戴熙和与窦亮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陛下平日虽也关心农桑,但如此急召,只问农事,却是少见。

    “戴卿,”乾元帝看向户部尚书,“今岁仓廪虚实如何?若朝廷欲广选嘉种,改良粮产,耗资几何?又当自何道先行?”

    戴熙和沉吟片刻,恭声道:“回陛下,今岁太仓之粟尚丰,然各道丰歉不一。关东、江淮所产殊异,关中近年亦有旱兆。若欲改良粮种……”

    他顿了顿,谨慎道:“需遣专使赴各道选种,设官田试种,记录比对,非数年之功不能见效。所费官帑,若只在京畿试行,年需白银五千两;若推及数道,则数万两不止。且需专吏主事,恐增冗员。”

    乾元帝听罢,不置可否,转向窦亮:“窦卿,司农寺现存何种良种?民间选种之法,果有效否?”

    窦亮精神一振,拱手道:“陛下,臣署存有‘常平仓’备种,然皆寻常之种,并无特异。至于民间选种之法——”

    他眼中泛起光彩:“臣曾遍访老农,闻有‘穗选法’:秋收时,择田中穗大粒满、无虫无病之嘉穗,别藏为种,来年单种一区。如此代代优选,亩产确可增一二成。只是此法耗时,需三五年方见成效。”

    乾元帝微微颔首:“若朕欲遍求天下嘉穗,择其最优者试种培育,窦卿以为,当以何法行之?”

    窦亮略一思忖,道:“臣请于皇苑中辟‘种子田’十亩,选精于农事之老农专司其职。再明诏天下,令各道州县献当地嘉禾,详录其地土、气候、农时。汇集苑中,分畦试种,比较优劣。择优者再种,如此三载,或可得一二良种。”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有思考。

    乾元帝听罢,沉默片刻,忽又问戴熙和:“戴卿,朕再问你:今太仓之粟,可支几年?若求岁增十一,当自何处着力?”

    “岁增十一”——每年增产一成。

    戴熙和心中一震。陛下这是……真要大力改良农事?

    他谨慎答道:“太仓之粟,若只供京师百官、禁军,可支三年;若遇大灾赈济,则难料。至于增产……”

    他看了眼窦亮,继续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可控,地利需兴修水利,人和则在劝农、选种、改良农具。然见效最缓者,莫过于选种——非十年之功,难见大效。”

    这话已是委婉劝谏:选种之事,投入大、见效慢,陛下需三思。

    乾元帝听出弦外之音,却未动怒,只将目光转向一直静坐旁听的太师王崇安。

    “王师,”他语气尊敬,“你以为此事如何?”

    王崇安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眼。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

    他先向乾元帝微微欠身,才缓缓开口:“陛下留心本务,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一句话,此事该做。

    “窦卿之法,”王崇安继续道,声音苍老却沉稳,“甚善。于苑中辟田试种,不扰民间,所费有限,而可窥实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事欲成,需有三要。”

    乾元帝身体微微前倾:“王师请讲。”

    “其一,需选清干之吏主之。”王崇安缓缓道,“农事琐碎,需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之人。若委之俗吏,不过虚应故事,徒耗钱粮。”

    “其二,需明诏天下,曰‘献嘉种者有赏’。”他看向乾元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老农,多有秘而不宣的选种心得。若朝廷诚心求之,许以厚赏,则官不扰而民自效,天下良种必纷至沓来。”

    “其三,”王崇安目光深远,“待苑中试成,当择一二沃州先行推广,勿令天下骤然而动。”

    他看向乾元帝,语重心长:“农事关乎万民口腹,最忌朝令夕改、大起大落。若良种确有效,先于小范围验证,稳扎稳打。若无效,也不至动摇国本,徒生纷扰。”

    一番话,老成谋国,滴水不漏。

    乾元帝听罢,沉默良久。

    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三位重臣凝重的面容。

    许久,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善。”

    他看向三人,目光坚定:“便依王师所议。着户部计其资费,窦卿立章程,选吏员。此事……”

    他顿了顿:“便由王师总领。窦卿协理,戴卿督钱粮。”

    三人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还有一事,”乾元帝补充道,眼中闪过深意,“此事初行,不必大张旗鼓。先做起来,待有成效,再议后续。”

    “是。”

    三人告退,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乾元帝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亩产千斤……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终他一生,也见不到那一天。

    但至少,开始了。

    窗外,夜色深沉。

    而大奉农业改良,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悄然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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