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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星台旧址比想象中破败,但也比想象中安静。

    残存的半截石台立在望北堡后山的山坳里,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岩壁,能挡掉大部分北风。

    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杂草,平台边缘原本雕刻的星图早已被风沙磨平,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裴九霄和云逸把苏芷安置在石台最里侧,那里有片天然凹陷,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毛皮,像个简陋的窝。

    冷月燃起一小堆篝火,用的是特意带来的、烟气较少的硬木柴。

    欧阳雪几乎没离开苏芷身边。

    她拧了湿布,小心翼翼擦拭苏芷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

    擦干净了,她就坐在旁边,握着苏芷微凉的手,时不时探探鼻息,又或者把耳朵凑近些,听那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墨言坐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跳跃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谁都不敢轻易打扰他。

    天光终于彻底放亮,灰白色的晨光照在残破的石台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夜的寒意。

    “喝点东西。”

    裴九霄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皮水囊,里面是煮开的肉糜汤,没什么滋味,但热气腾腾。

    墨言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热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他慢慢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芷的方向。

    “她呼吸一直很稳,”

    欧阳雪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声说。

    “就是好像睡得很沉,叫不醒。”

    墨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喝完汤,把水囊递回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阵法启动到现在,大概三个时辰。”

    白幽慢悠悠晃过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弄到的。

    “感觉怎么样?除了累。”

    墨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受。

    “空。”

    他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

    “像被掏空了一遍,又勉强填了点东西回去。手脚发软,使不上力,但……”

    他抬起自己的手,对着晨光看了看。

    “好像没什么别的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纠缠的死气,或者门后的印记。

    至少表面上,它们确实消失了。

    “算你小子命大。”

    白幽灌了口酒,咂咂嘴。

    “那丫头拼了命,硬是把你的魂从‘债门’边上拽回来了。不过,”

    他瞥了墨言一眼。

    “守陵人的根子在那儿,死气只是被压回深处,不是没了。你以后动用力量,得比以前更小心。”

    墨言“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堡里情况怎么样?”

    他问云逸。

    云逸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抬头。

    “暂时还算安稳。黑旗军残部退到北边五十里外扎营了,没什么大动作,像是在观望。堡里百姓吓得不轻,但苏姑娘之前救了不少人,声望还在,加上我们清理了雷洪的余党,人心勉强稳住了。就是食物和药材越来越紧。”

    “魔气呢?”

    “还在缓慢扩散。”

    云逸脸色沉了沉。

    “主要是北边和西边,靠近葬星谷和之前黑旗军布阵的方向。望北堡这片,暂时被之前星核爆发的残留气息挡着,但不知道能挡多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还有件事,今早探子回报,帝都方向,前天夜里似乎有过一次很强的能量波动,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感觉到。之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帝都。

    玄冥、萧景琰。

    这几个词像石头一样砸进寂静的晨光里。

    裴九霄骂了句脏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冷月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了。

    欧阳雪担忧地看向昏迷的苏芷。

    墨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疲惫似乎被某种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玄冥重伤逃回,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帝都经营多年,皇宫又被他控制,那道裂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那是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咱们更不能乱。”

    白幽打了个酒嗝,语气却清醒得很。

    “苏丫头醒来之前,哪儿都别去。墨言小子你得赶紧把身子养回几分力气,裴小子你们把堡子看好,该练兵练兵,该攒粮攒粮。”

    他伸了个懒腰。

    “天塌下来,也得等能扛的人醒了再说。”

    话糙理不糙。

    眼下确实只能等。

    接下来的两天,观星台成了临时的营地。

    苏芷一直没醒,但气息平稳,脸色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这给了所有人最大的安慰。

    墨言的恢复速度快得有些惊人。

    第二天下午,他已经能自己站起身,在石台边缘缓慢走动。

    虽然步伐依旧虚浮,需要时不时扶一下石壁,但比起刚醒来时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他只是沉默,大部分时间要么看着苏芷,要么望着北边帝都的方向出神。

    欧阳雪几乎包揽了照顾苏芷的所有杂事,喂水、擦脸、活动手脚,做得细致又专注。

    裴九霄和冷月轮流下山回望北堡,处理事务,打听消息。

    云逸忙着协调堡内所剩无几的资源。

    白幽则整天不见人影,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第三天清晨,墨言独自站在石台边缘的悬崖处。

    下面是被魔气浸染后显得发黑、枯败的山林,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大地。

    风很冷,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摊开手掌,尝试凝聚一丝力量。

    没有调用守陵人那股深层的生死之力,只是最浅表的内息。淡淡的、带着苍凉气息的微光在他掌心亮起,很稳。

    但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间,他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片微光的最核心,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地方,似乎夹杂着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纯粹的墨色。

    那不是阴影,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深不见底的“空无”。

    它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墨言猛地攥紧手掌,光芒熄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错觉。

    门后的东西或者说,那场生死拉扯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只是变得更小,更深,更隐蔽地融进了他的力量本源里。

    “发现了?”

    白幽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后传来。

    老头不知何时回来了,靠在残破的石柱上,拎着他的酒葫芦。

    墨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正常。”

    白幽走到他旁边,也望着远处的景象。

    “那么深的纠缠,哪能说断就断得一干二净?那丫头把你的人性、你的‘生’面拉回来了,这没错。但‘死’的那部分权柄,本来就长在你的根子上,现在只不过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像藏在鞘里的刀。”

    “它会再出来吗?”墨言问。

    “看你怎么用。”白幽瞥他一眼。

    “把它当敌人,时刻警惕压制,它可能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反噬。把它当成你自己的力量的一部分。嗯,虽然危险,但或许能走出条新路。”他灌了口酒。

    “不过这都是后话。你现在要做的,是习惯它在那儿,别慌,别怕,也别去主动招惹。”

    墨言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午后,下山打听消息的裴九霄带回来一个让人更加不安的情报。

    “北边黑旗军营地有异动,”

    他脸色凝重。

    “不是进攻,像是在加固防御。另外,有从更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大概三天前,靠近葬星谷方向的天空,出现过一道很短的、灰白色的‘闪电气’,方向好像正对着帝都。”

    灰白色的闪电气?

    白幽和墨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那很可能不是闪电,而是不稳定空间裂缝的能量逸散!

    “玄冥在尝试调动葬星谷残留裂缝的力量?”

    冷月寒声问。

    “或者是在建立某种链接。”

    云逸分析道。

    “帝都的裂缝被苏姑娘之前重创,他想用葬星谷的裂缝做引子,重新激活,或者输送什么东西过去。”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沉睡的苏芷。

    她现在,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希望。

    黄昏时分,欧阳雪照例用温水给苏芷润唇。

    擦拭嘴角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一直留意那边的墨言立刻看了过来。

    “苏芷姐的嘴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欧阳雪不太确定地说,凑得更近些看。

    众人都围了过来。

    苏芷依然闭着眼,面容平静。

    但就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振翅前最细微的颤抖,轻轻、轻轻地,颤动了一瞬。

    一片死寂。

    然后,欧阳雪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裴九霄狠狠吸了口气。

    冷月握紧了拳头。

    云逸脸上露出惊喜。

    墨言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沉寂了几日的眼睛,骤然亮起灼人的光,死死锁在苏芷脸上。

    动了。

    她真的动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她睁开眼的那一刻。

    苏芷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不是醒来的不适,而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警惕的东西。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同时,她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碰触到了身下毛皮垫子的边缘。

    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道,扣紧了垫子下的一块凸起的、冰冷的石头。

    那姿态,不像苏醒的迷茫。

    更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感知到了熟悉世界的边缘,却也在同时,察觉到了潜藏在光线阴影下的危险气息。

    她还没完全醒来。

    但她的身体,似乎先一步记住了这个世界的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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