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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刚漫过谢府高墙,一封无名信便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谢景明的书房案头。

    信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条分缕析列出三桩事:一曰尹氏嫁前曾私会外男,有失贞静;二曰尹氏掌家期间,私挪公中银钱置办城外田产;三曰尹氏以主母之名,暗中经营商铺,与民争利,有损侯府清誉。每一条后都附着似是而非的“佐证”——某年某月某时,某处何人曾见。

    谢景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无波澜。他唤来贴身长随:“昨夜门房谁当值?这信何时、何人递来?”

    “回爷,是赵四。他说天未亮时,听见门缝响动,开门只见这信在地上,人影都没瞧见半个。”

    “倒真是处心积虑。”谢景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去请夫人来书房一趟。另外,让周管事将夫人接手以来所有公中账目、城外田庄的地契文书、以及府中与‘百味轩’‘锦绣阁’往来的凭据,全数取来。”

    ---

    尹明毓是被兰时轻声唤醒的。

    “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事相商。”兰时脸色有些紧,“周管事方才带人抬了两口箱子往书房去了,瞧着……像是账册箱子。”

    尹明毓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辰初。”

    “那还早。”她伸了个懒腰,“侯爷可用过早膳了?”

    “似乎……还没有。”

    “那就让厨房备两份粥并几样小菜,送到书房去。”尹明毓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急事不急吃,天塌不下来。”

    等她梳洗停当,拎着食盒踏进书房时,谢景明正对着那两口打开的箱笼出神。箱内账册码放齐整,契据分门别类,竟比府中公账还要清晰几分。

    “夫君晨安。”尹明毓将食盒放在窗边小几上,自顾自摆开碗碟,“先用些粥吧,空腹伤胃。”

    谢景明抬眼看向她。晨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松快几分。那份从容,让他心下稍定。

    “你先看看这个。”他将抄录的信件内容推过去,省略了来源。

    尹明毓接过,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浏览。看到“私会外男”时,她挑了挑眉;看到“私挪公银”,她撇了撇嘴;看到“与民争利”,她干脆笑出了声。

    “写这信的人,功课做得不大到位。”她点评道,“说我私会外男,时间地点人物俱全,偏生忘了那年开春我正害风寒,在屋里躺了整整半月,连院门都没出过——这事药房有抓药记录,我院里几个丫头都记得。”

    谢景明眸色微深:“你倒记得清楚。”

    “记性好,没办法。”尹明毓夹了一筷子酱瓜,“至于私挪公银置办田产……”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箱笼边,翻出一本蓝皮册子,又抽出一卷地契,“城西那五十亩水田,是我用嫁妆银子并这两年‘百味轩’分红买的。每一笔进出,这私账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公中的账,周管事应当核过,分文未动。”

    她将册子摊开在谢景明面前。蝇头小楷,收支清晰,连某年某月某日买花种花了三钱银子都有记录。

    “最后这条最有趣。”尹明毓坐回桌前,继续喝粥,“‘百味轩’‘锦绣阁’确实与我有关,但并非‘暗中经营’。夫君莫非忘了,三年前你外放归京,我曾与你提过,想试试点心方子能否卖钱?你当时说,‘随你,别累着’。”

    谢景明一怔,记忆回溯。似乎确有那么一个午后,她捧着新制的桂花糕来找他,眼睛亮晶晶地问:“夫君,你说我若开个小铺子卖点心,能成吗?”他当时忙于政务,只随口应了。后来她再未提,他只当她是心血来潮。

    “至于‘与民争利’……”尹明毓笑了笑,“‘百味轩’的点心价廉物美,雇的都是城中贫户家的妇人,‘锦绣阁’收绣品时价高半成,这两处每年缴的税银,府衙都有记录可查。若这算‘争利’,那我认了。”

    她语气平和,字句却如剔骨刀,将三条罪状一一剖开,露出内里空荡荡的构陷。

    谢景明沉默良久,忽然问:“这些账册、地契,你今日竟都备齐了?”

    “不是今日备的。”尹明毓摇头,“是一直都这样放着。我这个人怕麻烦,东西归置整齐了,找起来不费事。只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别样意味——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尹明毓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抬眼看他:“夫君又打算如何处置?”

    四目相对。谢景明看见她眼底一片澄明,无惧,也无怨,只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此事涉及侯府声誉,不能不了了之。”他缓缓道,“但若由府内自查,难免有偏袒之嫌。既然指控言之凿凿,不如——报官。”

    尹明毓眼睛微微睁大。

    “请京兆府派人来查。”谢景明语气沉静,“账目、田产、商铺往来,一一核验。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也真不了。”

    “夫君……”尹明毓难得语塞。

    “你既坦荡,侯府便给你这份坦荡的底气。”谢景明站起身,“只是过程或许难堪,流言恐会更甚,你要有准备。”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那就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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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谢府上下。

    老夫人院里,茶盏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胡闹!”老太太脸色铁青,“家丑不可外扬,景明这是昏了头了!请官府来查自家主母的账,传出去谢家脸面往哪儿搁?”

    谢景明垂手立在堂下,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祖母,正因要保住谢家脸面,才不得不查。如今暗箭已发,若我们关起门来含糊过去,反倒坐实了心虚。唯有敞开门让官府来查个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明毓她毕竟是策儿的母亲,你的正妻!让衙役登门盘问,像什么样子?”

    “正因她是策儿的母亲,孙儿的正妻,才更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谢景明抬眼,“祖母,孙儿信她。”

    老夫人一噎,盯着孙儿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便……罢了。只是要跟京兆尹打好招呼,派来的人须得妥当,不可折辱了主母体面。”

    “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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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鹤院外,谢策小小的人影在月洞门边徘徊。

    他今日在学堂就听见几个同窗窃窃私语,说什么“继母”“账目不清”,气得他当场摔了砚台。散学后一路跑回来,却被嬷嬷拦住,说侯爷和老夫人在谈正事。

    “小公子,您别急。”兰时不知何时走过来,轻声安慰,“夫人让您去她院里等着,说晚上给您做酒酿圆子。”

    谢策咬了咬嘴唇:“兰时姑姑,母亲……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兰时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小公子,夫人说,清者自清。有人想欺负她,但咱们不怕,您也别怕。”

    “我不怕!”谢策挺起小胸脯,“我知道母亲是好人!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是坏人!”

    “那您就更该稳住。”兰时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夫人教过您的,越是有人想看你慌,你越不能慌。”

    谢策重重点头,转身往尹明毓的院子跑去。步子虽急,背影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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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翌日一早,一位姓王的推官带着两名书办、一名账房师爷登门。王推官年约四十,面相斯文,言语客气,显然谢景明提前打点过。

    核查地点设在府中花厅,门窗大开,以示光明。两口箱笼被重新抬上来,尹明毓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神色恬淡。

    “有劳王大人。”她微微颔首。

    “不敢,职责所在。”王推官拱手,示意手下开始。

    账房师爷先核公账。一册册翻过去,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厅中只闻书页翻动与拨算之声。两名书办一个录,一个对,一丝不苟。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师爷核完最后一册,抬头:“公中账目清晰,收支相符,未见异常挪移。”

    王推官点头,看向尹明毓的私账。

    蓝皮册子被捧起。这一核,时间更长。因尹明毓的账记得太细,小到针头线脑都有记载,师爷不得不放慢速度,一笔笔验看。

    谢景明坐在尹明毓身侧,余光瞥见她竟有些昏昏欲睡,忍不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尹明毓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看他。

    “坐直些。”谢景明低声道。

    她眨眨眼,果然坐直了,还顺手理了理衣袖。

    这一幕落在王推官眼里,心下暗奇。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被核查之人,或紧张,或愤懑,或强作镇定,如谢夫人这般几乎要睡着的,真是头一遭。

    私账核完,师爷额上已见薄汗:“回大人,私账收支明晰,与地契所载田产购置款项能对上。嫁妆银、商铺分红、田庄产出,来龙去脉皆可循。”

    还剩最后一项——商铺往来。

    “百味轩”和“锦绣阁”的掌柜都被请了来,各自抱来厚厚几本账。两名书办加入核对,花厅里算盘声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

    一个嬷嬷慌张跑进来:“侯爷、夫人,老夫人院里来话,说……说几位本家的老夫人、夫人过来了,听闻官府在查账,想来、来瞧瞧……”

    谢景明眉头一皱。

    尹明毓却笑了:“来得正好。兰时,去请。请诸位长辈到花厅隔壁的敞轩里坐,上茶点,门窗都打开,也好叫长辈们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明毓?”谢景明看向她。

    “夫君不是说要坦荡么?”尹明毓眉眼弯弯,“关起门来查是查,打开门来查也是查。既然有人想看,那便看个够。”

    敞轩与花厅只隔一道雕花门廊,视线通透。不多时,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夫人在仆妇簇拥下进来,见了这阵仗,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好奇的,也有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

    谢景明起身行了礼,尹明毓亦颔首致意,而后便不再多看,只专注望着核账的几人。

    压力无形中倍增。王推官神色更肃,师爷拨算盘的手都稳了几分。

    时间流逝,日头偏西。

    终于,师爷放下最后一本账册,起身拱手:“回大人,‘百味轩’‘锦绣阁’三年来所有账目均已核验。两家铺面营收、开支、税银记录完整,与谢夫人私账所录分红数额相符。经核,两家铺面经营合规,并无不法之举。”

    花厅内一片寂静。

    敞轩那边,隐隐传来茶杯轻磕的声响。

    王推官深吸一口气,面向尹明毓:“谢夫人,下官依程序问几句,望夫人如实相告。”

    “大人请问。”

    “信中所指‘私会外男’一事,夫人如何说?”

    “无稽之谈。”尹明毓语气平静,“所指之时我病中卧床,有药方、仆役为证。大人可随时传唤询问。”

    “私挪公银置产?”

    “嫁妆私账在此,大人已核过。”

    “暗中经营,与民争利?”

    尹明毓忽然笑了:“大人,‘百味轩’每月初五、二十施粥,‘锦绣阁’每年冬季收购贫户女子绣品,价高市价半成,这些可算‘争利’?若是,那我认。至于‘暗中’……”她看向谢景明,“我夫君三年前便知我要试试手艺,这算不得暗吧?”

    谢景明颔首:“确有此事。”

    王推官心中已有决断。他转身面向敞轩方向,朗声道:“诸位老夫人、夫人今日在场,亦为见证。经本官核查,谢夫人尹氏所涉三项指控,皆无实据。账目清白,行止无亏。此案,可结。”

    话音落,花厅内外落针可闻。

    尹明毓缓缓站起身,向王推官福了一礼:“辛苦大人。”又转向敞轩诸位长辈,“也辛苦诸位长辈挂心。”

    她语气从容,姿态舒展,仿佛方才被核查三个时辰的不是自己。

    一位本家老夫人忍不住叹道:“景明媳妇,受委屈了。”

    尹明毓微笑:“清者自清,谈不上委屈。只是今日既闹了这一出,有些话倒不如趁诸位长辈在,说个明白。”

    她走到那两口箱笼边,素手轻拍箱盖。

    “这两口箱子里的,是我的嫁妆私账、田产地契、铺面文书。今日之后,我会将它们悉数封存,送往京兆府备案。”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扫过敞轩众人,“往后,凡再有此类匿名指控,皆可请官府调阅核验。一次两次,我奉陪;三次四次,我便要问问——究竟是我尹明毓德行有亏,还是有人见不得谢家内院太平?”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如锤。

    几位原本眼神闪烁的夫人,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谢景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沉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无端流言,伤我妻室清誉,谢某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推官适时拱手:“侯爷、夫人放心,今日核查结果,下官回衙后便具文备案。清誉之事,自有公断。”

    尘埃,似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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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松鹤院。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良久,才道:“今日这一场,你看明白了?”

    下首坐着的,是一位素来与二房走得近的旁支夫人,此时脸色讪讪:“是侄媳糊涂,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往后断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该。”老夫人睁开眼,“景明媳妇进门这些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当真看不明白?她或许不似寻常主母那般事必躬亲,可她将策儿教养得多好?府中上下,可曾出过乱子?她那两家铺子,每年给府里多少贴补,你们心里没数?”

    那夫人头垂得更低。

    “今日她敢打开门让官府来查,这份底气,这份坦荡,你们谁有?”老夫人叹了口气,“谢家娶了这么个媳妇,是福气。往后,都把心思放正些吧。”

    ---

    同一弯月下,尹明毓院里小厨房飘出甜香。

    谢策捧着一碗酒酿圆子,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怎么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官府的人……”

    “怕什么?”尹明毓笑了,“账是真的,地是真的,铺子也是真的。真的东西,经得起查。”

    “可是……他们冤枉您。”

    “这世道,被人冤枉是常事。”尹明毓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糖渍,“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并且有办法证明这份清白。今日母亲教你一课: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若有人非要踩你的影子,你不必躲,点一盏灯,把四下都照得亮堂堂的,影子自然就没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谢景明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步入书房,提笔写下一道折子。不是奏事,而是请旨——为妻尹氏,请立“贞静贤德”匾额。

    既然有人想用流言玷污她,他便用最正式的方式,为她正名。

    月光洒落纸面,字迹银钩铁画。

    而这夜过后,谢府内外关于主母的流言,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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