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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陈家在县城转盘路口旁的旧楼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陈家二女陈晓雯,时年十二岁,已经在家里的床上躺了七天七夜。

    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对外界的呼唤、医生的检查甚至手臂上输液的刺痛都毫无反应。

    瞳孔涣散,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生命尚未离去。县里最好的医生摇了摇头,私下里对陈父陈母说了“准备后事”之类的话。

    病危通知书那张薄薄的纸,重于千斤,压在夫妇俩的心头。

    第七天夜里,晓雯在混沌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天色灰蒙,一条蜿蜒的乡间土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走在路上,前面有两个身影。

    一个是去世不久的爷爷,面容清晰,带着生前惯有的严肃;另一个,是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子,背影模糊,步履无声。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前方出现一座样式古朴的石桥。

    桥头,爷爷和那深色外套的男子分立左右,似乎起了争执。

    就在这时爷爷无意中转头看见后面孙女,情绪激动,指着那晓雯呵斥:“你不该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快走!晓雯,快走!别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晓雯被爷爷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了,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周遭不知何时变成了茂密得不见天光的柳树林,她分不清方向,心一横,朝着看似无路的垂柳丛撞了过去,刹那间,一束强烈的白光刺破黑暗,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持续七天的高热退了,虚弱的身体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晓雯能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场梦,以及她在病中混沌时,反复感觉到的一个景象:在她床头的天花板上,似乎总吊着一个人影,沉沉地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

    母亲王淑芬听完,脸色煞白,她想起公公,也就是晓雯的爷爷,去世得蹊跷,据说是夜里在城里走错了路,从一处废弃的楼顶失足坠亡。

    结合女儿梦中爷爷的出现和那个令人不安的深色外套男子,还有女儿口中“床头压着人”的幻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没等晓雯完全康复,王淑芬就力主搬家,离开这个十字路口旁的、让她感到不安的房子。

    新家依旧在县城,巧合的是,同样位于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家在二楼。

    这次,晓雯和妹妹陈晓雨住一个房间。晓雨那时还小,对之前的风波记忆模糊,只觉得新家挺新鲜。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闷热的夏夜,熟睡中的晓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是敲门声?

    不,更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擦门板。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接着,她清晰地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听见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语调平常,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脚步声在客厅和几个卧室门口徘徊,她听见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晓雯捕捉到一句用本地土话说的:“……好像醒了……”

    恐惧攫住了晓雯。

    那高跟鞋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们的卧室门口。

    晓雯死死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恰好有一辆摩托车驶过,车灯的光柱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房间内快速扫过。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中,晓雯眯缝着眼,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女人,弯着腰,一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嘴唇却涂得异常鲜红,十指指甲也是同样的猩红。

    更让她惊骇的是,卧室门框边,倚站着那个梦中见过的深色外套男子,依然是看不清面容。

    那两人在房间里逗留了一会儿,翻动衣柜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在寻找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关门声,一切重归寂静。

    然而晓雯却动弹不得,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仿佛胸口压着巨石,窒息感让她濒临绝望,她就那样僵直地躺着,从凌晨一点直到天色微明,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喊,叫醒了父母。

    陈父陈母匆忙赶来,只见女儿面色青白,大汗淋漓。

    检查家中,门窗完好,并未丢失任何财物,只是门口鞋架的鞋子,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细微痕迹。

    王淑芬看着惊魂未定、描述着红衣女人和深色外套男子的女儿,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做出了决定:搬家。

    几经辗转,陈家终于在市区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区安了家。

    时间平复了许多恐惧,旧日的阴影似乎渐渐淡去。

    这年暑假,已经在外地成家的大姐陈晓芸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

    一天下午,晓芸在屋里找孩子,无意间回头,瞥见从另一个空闲的房间里猛地窜出一个模糊的黑影,速度快得不像人。

    那黑影掠过客厅过道时,带倒了立在中间的扫帚,晓芸心里咯噔一下,但以为是光线错觉或者自己眼花了,又怕提起这些引得母亲担心,便把这小小的惊吓埋在了心里。

    到了凌晨两点,熟睡中的晓芸感觉脖子痒酥酥的,以为是孩子在挠她,顺手一摸,却摸到一团毛茸茸、温热的东西竟是一只老鼠!

    她吓得尖叫起来,惊动了全家。

    灯光大亮,那老鼠早已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家里一直很干净,突然出现老鼠,实在诡异。

    第二天,在读高中的陈晓雨放假回家,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只仓鼠给侄子玩。

    没想到晓芸和母亲见到仓鼠,反应异常激烈,脸色都变了。

    晓雨不明所以,还开玩笑问:“怎么了?中彩票了还是闯鬼了?”

    没想到母亲和姐姐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晓芸拉过妹妹,低声道:“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害怕。”

    晓雨心直口快:“你们真闯鬼了?”

    晓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今晚你挨着我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晓芸就拉着晓雨,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去了远郊乡下找一位据说很有能力的婆婆。

    那婆婆住在一条青石板路尽头的老屋里,眼神锐利。

    她没等姐妹俩多说什么,仔细看了看晓芸的气色,又问了生辰,一会开口道:“你们家得备两口棺材。”

    “两口棺材?”晓雨不明所以。

    婆婆叹了口气:“就是棺材。一口材,带走一个人。”

    她接着细细分说,提到晓芸远在上海的公公,身患重病,怕是熬不过年关。

    又说到陈家的外公,按命理早该离去,是因为晚辈孝顺,几次三番从医院抢救回来,才勉强延了几年寿数,但下面催得紧,也就在这一两年了。

    婆婆的话像一块冰,砸在姐妹俩心上。

    后来事实印证,那一年里,晓芸的公公和陈家的外公相继去世,正应了两口棺材的说法。

    那次的拜访,让陈家人体会到一种超越常理的。

    晓雨升入初中,学校在原来的乡镇,青春期的热闹多少冲散了家里的压抑气氛。

    然而,在她初二那年,学校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临近月考,两个不同年级但同住一栋女生宿舍楼的女生,先后在夜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先是高三的一个学姐,晚上在窗边复习时,声称看到一个女性的人头在空中飘浮,当场吓哭。

    消息不胫而走,人心惶惶。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几个好奇又害怕的学生,包括晓雨,在操场边看到那个受到惊吓的学姐和她的朋友。

    她们正用折来的柳枝,互相拍打肩膀和后背,据说这样可以驱邪。

    晓雨上前询问,学姐惊魂未定地描述了昨晚的所见,一个长发女人的头,面无血色,悬浮在宿舍窗外的黑暗中。

    正当晓雨觉得难以置信时,与她面对面站着的学姐,突然瞳孔放大,死死盯着晓雨身后的女生宿舍楼,嘴唇颤抖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又…又看到了…就在601门口…白衣服……”

    晓雨下意识地想从对方的眼珠倒影里看清那所谓的白影,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惊恐。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学姐情绪崩溃,无法自持。

    学校很快介入,班主任严肃要求学生们不得传播谣言,并通知了家长。

    当天晚上,学姐就被接回了家,从此改为走读。

    这件事过去一段时间后,晓雨在一次闲聊中,听一个初一的学妹说起,她现在住的正是那间出过事的601宿舍。

    学妹心有余悸地告诉晓雨,她前阵子莫名发高烧,请假回家休息。

    病中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把她带到一片竹林,逼她帮忙找男朋友。

    梦里场景变幻,路牌变成女人狞笑的头,指路的方向却是一座孤坟。

    醒来后学妹就病倒了,学妹请假回家后,她家乡下的奶奶懂些民间法子,一见孙女就指着孙女破口大骂,后来才得知奶奶那时候一眼就看见孙女背后背着个人。

    随后学妹的奶奶用清水碗立筷子,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以“再不离开就砍断筷子”相胁,仪式完成后,筷子倒下,她也慢慢退了烧。

    时光荏苒,到了二零一九年,晓雨已经二十五岁。

    陈家这些年的搬迁次数,细细数来竟有八九次之多,多半都与那些难以解释的遭遇有关。

    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或者说一种特定的“环境”,总是在某个节点打破他们一家的平静。

    令人奇怪的是,在整个家庭里,只有晓雨从未亲身遭遇过那些直接而恐怖的经历,尽管她目睹了家人的恐慌,聆听了所有的故事。

    她有时会想,是自己在敏感度上过于迟钝,还是有什么未知的原因在保护她?

    她的姐姐、大姐,甚至关联的亲戚,都或多或少因此进过医院,或受到极大的惊吓。

    最后一次促使搬家的契机,是大姐晓芸孩子身上发生的一次轻微但诡异的夜惊现象,让王淑芬再次下定决心。

    他们搬到了现在这处经过特别考量、并非位于路口也不是低楼层的房子。

    说来也怪,自从搬入现在的家,那些困扰陈家多年的怪异现象,竟真的逐渐平息,再无新的遭遇。

    仿佛一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循环,终于被打破。

    一家人终于获得的这份安宁,尽管来得曲折而迟,却显得如此珍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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