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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在铜盆中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灰烬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墨与纸燃烧后特有的焦味。赢正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目光移向窗外。竹林依旧,燕尾刻痕清晰。

    他知道,从踏入这间静室的那一刻起,自己已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北疆归来的将军,而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棋子也可以有棋子的走法。

    接下来的三天,赢正被“安置”在澄心斋,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一日三餐准时送来,菜式精致,却都是凉了又热的;茶水总是温吞,书籍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杂记;门外两名锦衣卫如雕塑般守立,换班时无声无息,训练有素。骆炳文每日会来一次,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总是那一副平淡无波的表情,问些无关紧要的话——昨夜可还安睡,饮食是否合口,有没有想起什么与案情有关的细节。

    赢正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多说一句,也不少答一字。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静养”的臣子,大部分时间在窗前看书,偶尔在院中那片竹林旁踱步,被允许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澄心斋前后两进小院。他知道暗处有眼睛盯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解读、被上报。

    第三天傍晚,骆炳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来送晚膳的是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动作却异常利落。摆好饭菜,他垂手退到门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将军,今晚丑时三刻,东南角门。”

    说完,不等赢正反应,他已躬身退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赢正端坐不动,继续用饭。饭菜依旧温热,但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些。脑海中迅速转动:丑时三刻,夜深人静;东南角门,正是白日所见燕尾刻痕指向的方向。是公主的人,还是试探?若是试探,这手段未免太过明显;若是公主,她如何能在刘谨和骆炳文的眼皮底下安排这次会面?

    夜幕降临,宫中渐次点起灯火。赢正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剑在手中。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他闭目调息,耳中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经过院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甚至远处不知哪座宫殿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缓慢流逝。丑时初,赢正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边。窗外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两名锦衣卫依旧守在廊下,身形笔直。他耐心等待着。约莫丑时二刻,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似乎是什么东西打翻了,接着是几声呼喝,脚步声杂乱地朝那个方向涌去。

    廊下的两名锦衣卫同时扭头望去,其中一人低声道:“像是御膳房方向?”

    另一人略一犹豫:“你守着,我去看看。”

    一人迅速离去,剩下的一人警惕地看向赢正房间的方向,手按在了刀柄上。赢正退回床边,假装刚刚被吵醒,咳嗽了一声。

    门外侍卫立即道:“将军勿惊,似是御膳房走水,已有人去查看了。”

    “哦。”赢正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过了约一盏茶工夫,远处喧哗未歇,反而似乎更大了些,隐约有“救火”的喊声传来。留下的那名侍卫有些焦躁,不断望向东南方向。这时,一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人影匆匆跑进院子,对那侍卫急声道:“这位爷,骆大人有令,澄心斋加派两人,请您速去东南角门处支援,那里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侍卫一怔:“可疑之人?那这里……”

    “小的暂替您守一会儿,骆大人马上亲自带人过来!”那小太监语气急促而诚恳。

    侍卫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抗骆炳文的命令,点头道:“你看好了,我即刻便回!”说完匆匆朝东南方向奔去。

    小太监待他走远,迅速来到赢正门前,低声道:“将军,快随我来!”

    赢正推门而出,见那小太监正是傍晚送饭之人。此刻他神色镇定,眼中精光内敛,全无白日里的卑微模样。“你是何人?”

    “奴婢小德子,奉主子之命,接将军一叙。”小太监语速飞快,“时机不多,请将军快走!”

    赢正不再多问,跟着他闪出房门。小德子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阴影处和小道而行,七拐八绕,避过了三队巡夜侍卫,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门虚掩着,小德子推门而入,赢正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处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只有一间破败的厢房还勉强立着。月光下,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院中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掀开斗篷兜帽——正是建秀公主。

    几日不见,她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在月光下如寒星般熠熠生辉。“赢将军,别来无恙?”

    赢正单膝跪地:“臣赢正,参见公主殿下。劳殿下冒险前来,臣惶恐。”

    “起来说话。”建秀公主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小德子,小德子会意,退到角门处把风。

    “时间紧迫,本宫长话短说。”建秀公主开门见山,“父皇仍昏迷不醒,但昨夜子时曾短暂睁眼,说了一句‘水’,喂了几口参汤后又昏睡过去。太医说这是好兆头,但何时能清醒理政,仍无把握。”

    赢正心下一凛。皇帝若能醒来,局势或将有变;若就此不醒甚至……那眼前这位公主的处境,只怕比他自己更加凶险。

    “刘谨与内阁三位阁老目前把持朝政,但并非铁板一块。”建秀公主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首辅杨廷和态度暧昧,既想借太子倒台清理朝堂,又担心二皇子坐大,对刘谨专权颇为不满;次辅张璁是二皇子的老师,自然希望二皇子能趁此机会站稳脚跟;三辅李东阳老成持重,主张一切等陛下醒来再议,但势单力薄。至于刘谨,”她冷笑一声,“这位内相胃口不小,既想借你的手坐实太子之罪,卖二皇子一个人情,又想用你手中的证据牵制二皇子,更想将北疆兵权的影响纳入掌中,为他将来在朝中更进一步铺路。”

    赢正静静听着。这些分析与他这几日的判断大致吻合,但由建秀公主口中说出,更加清晰,也印证了公主在朝中确有耳目,且消息灵通。

    “曹吉祥呢?”赢正问。

    建秀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问到关键了。曹吉祥这个老狐狸,表面依附刘谨,实则自有盘算。他掌管东厂,势力不弱,陛下昏迷时他第一个扑上去,这几日又衣不解带守在乾清宫外,博了个‘忠谨’的名声。我怀疑,父皇昏迷前那几句话,刘谨能知道,曹吉祥也必知道,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她顿了顿,看向赢正:“你在驿馆遇袭,可知幕后主使是谁?”

    赢正摇头:“贼人皆死士,被擒的头目赵虎只招供受太子府长史指使,但臣觉得,此事未必那么简单。”

    “你的直觉没错。”建秀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给赢正。月光下,令牌非金非铁,呈暗铜色,正面刻着一只踏火麒麟,背面是一个篆书的“晋”字。

    “麒麟卫?”赢正瞳孔微缩。这是二皇子生母、已故晋妃娘家训练的死士,当年晋妃薨逝后,这支私兵按理该解散,但暗地里似乎被保留了下来,朝中高层多有耳闻,却无人敢深究。

    “昨夜袭击你的人中,有两人尸体上搜出此物,虽然藏得极隐秘,但还是被发现了。”建秀公主收回令牌,“我的人趁乱拿到的。刘应当也知道了,但他按下不表。”

    赢正心头雪亮。原来如此!太子想杀他灭口,二皇子也想趁机除掉他这个关键人证,甚至可能想嫁祸太子,坐实其“杀人灭口”的罪名。而刘谨,明知有二皇子参与,却故作不知,一方面可以用此事拿捏二皇子,另一方面也乐见两位皇子斗得更狠,他好从中渔利。

    “好一出连环计。”赢正声音冰冷。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建秀公主神色凝重,“北疆有变。”

    赢正猛地抬头。

    “三天前,也就是你入宫那日,西戎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与巡防部队发生冲突,互有伤亡。这本是常事,但昨日,兵部收到八百里加急,称西戎左贤王集结三万骑兵,陈兵边境,理由是我朝扣押其使者,侮辱其部族,要求朝廷给出交代,否则‘将以血洗刷耻辱’。”

    赢正眉头紧锁:“西戎使者?臣离京前,并未听说有西戎使者入京。”

    “这就是蹊跷之处。”建秀公主道,“兵部与鸿胪寺皆无记录,但西戎左贤王信誓旦旦,称其使者半月前入京,献宝马、名裘,欲与朝廷修好,却一去不返。他要求朝廷十日内交出使者,并赔偿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否则兵戎相见。”

    “无中生有,借机生事。”赢正冷笑,“西戎内部左贤王与大汗不和,左贤王这是想制造事端,转移矛盾,顺便捞一笔。”

    “朝中诸公自然也看得出。”建秀公主道,“但问题在于,谁去应对?二皇子今日在朝会上主动请缨,愿代天子巡边,安抚西戎,若有必要,可节制边军,‘相机行事’。张璁附议,称二皇子‘仁勇兼备,可当大任’。杨廷和反对,称皇子巡边非同小可,且陛下病中,二皇子理应留守京师,以安人心。双方争执不下,刘谨不置可否,最后议定明日再商。”

    赢正心中警铃大作。二皇子这是要借机掌握兵权!若让他以“代天巡边”的名义去了北疆,以皇子之尊,加上可能获得的“节制边军”之权,完全可能将北疆兵权逐步收拢。届时,自己这个北疆主将被困京师,生死难料,北疆群龙无首,二皇子可轻松接管。好一步棋!

    “殿下告知臣这些,需要臣做什么?”赢正直视建秀公主。

    建秀公主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庞有一种玉石般的清冷光泽:“本宫需要你活着走出皇宫,需要你手中的证据公之于众,需要你回到北疆,稳住边关。这不仅是为你赢氏昭雪,也不仅是为杜如晦将军讨回公道,更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不被野心之辈掏空蛀蚀。”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刘谨将你软禁在此,一是控制,二是观察,三也是保护——至少在皇帝醒来前,他需要你活着,作为制衡二皇子的筹码。但二皇子不会坐以待毙,他既已对你下过一次手,就必有第二次。宫中耳目众多,本宫不能常来,此次见面已冒极大风险。你需小心饮食,警惕一切接近之人。骆炳文此人,深不可测,他对刘谨并非绝对忠诚,你可留意,但勿轻信。”

    “至于如何出去,”建秀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塞入赢正手中,“此物收好,危急时刻,或有用处。另外,三日后的午时,御花园流觞亭,本宫会设法安排你‘偶遇’三辅李东阳。李阁老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他支持,或可破局。但切记,此事需做得自然,不可让刘谨起疑。”

    赢正握紧手中尚带体温的玉符,入手温润,刻着一个篆书“宁”字——这是宁国长公主,也即建秀公主已故母亲的封号。

    “臣,谢殿下。”赢正躬身。

    建秀公主摇摇头,重新戴好兜帽:“不必谢我。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也不能幸免。”她看向小德子,小德子点点头,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保重。”建秀公主最后看了赢正一眼,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小德子低声道:“将军,我们得赶快回去,巡逻的侍卫快绕回来了。”

    赢正点头,二人按原路返回。刚回到澄心斋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炳文带着数名手下,正朝这边走来。小德子脸色微变,迅速闪入阴影,对赢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独自回房。

    赢正镇定心神,装作被吵醒出来查看的模样,推门而出,正好与骆炳文迎面相遇。

    “赢将军还未休息?”骆炳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向他身后的房间。

    “被喧哗声惊醒,出来看看。骆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赢正面色如常。

    “御膳房走水,已扑灭了。”骆炳文言简意赅,目光却依旧锐利,“方才可有陌生人来过?”

    赢正摇头:“除了送晚膳的小太监,并无他人。怎么,有贼人混入?”

    骆炳文不答,对身后手下道:“搜一下院子。”

    几名锦衣卫迅速散开,仔细搜查澄心斋前后,连竹林也不放过。小德子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趁乱离开了。搜查一无所获,骆炳文神色稍缓,对赢正道:“惊扰将军了。近日宫中不太平,将军还是早些安歇,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多谢骆大人提醒。”赢正拱手,退回房中,关上门。

    门外,骆炳文又站了片刻,才带人离去。脚步声渐远,赢正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玉符温热,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走回桌边,就着窗外月光,仔细端详那枚玉符。玉质莹润,雕工精细,“宁”字笔划古朴,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显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这是建秀公主贴身之物,轻易不会予人。她将此物交给自己,既是信物,恐怕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赢正将玉符贴身藏好。三日后的御花园“偶遇”,将是他破局的关键一步。李东阳此人,他有所耳闻,三朝元老,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颇有声望。若能得他支持,至少能在朝堂上发出不同的声音,不至于让刘谨与二皇子一手遮天。

    但李东阳会相信他吗?会为了一个边将,卷入这夺嫡与权争的漩涡吗?

    赢正没有把握。但他必须一试。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饮食依旧,守卫依旧,骆炳文每日照常来“探视”,问些无关痛痒的话。赢正表现得更“静”了,大部分时间在窗前看书,看得极其认真,甚至向骆炳文讨要了几本兵书和地理志。骆炳文果然让人送来,赢正便真的研读起来,偶尔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似是推演兵阵。

    他这般作态,反而让骆炳文有些捉摸不透。这位赢将军,是真的认命静养,还是暗中谋划着什么?骆炳文吩咐手下加倍留意,但回报都是“无异样”。

    第三日上午,骆炳文来时,赢正正在临窗写字。骆炳文走近一看,是一首边塞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笔力遒劲,杀气隐现。

    “将军好字,好诗。”骆炳文淡淡道。

    赢正放下笔,叹道:“闲来无事,胡乱写写,让骆大人见笑了。身在宫禁,心却总念着边关。听说西戎又在边境生事,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

    骆炳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昨日送饭的小太监多嘴,提了一句。”赢正面不改色,“臣是边将,听到边境有事,难免挂心。骆大人可知详情?”

    骆炳文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兵部已派人去核查,具体情形,尚不清楚。将军且宽心,朝中诸公自有应对。”

    “那是自然。”赢正点头,转而问道,“不知陛下龙体,今日可有好转?”

    “太医日夜看护,陛下脉象渐稳,只是仍昏睡不醒。”骆炳文照例回答,顿了顿,忽然道,“对了,今日午后,刘公公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入宫,在乾清宫外做法事,为陛下祈福。宫中女眷、几位皇子公主,以及部分朝臣都会前往。将军若想去上一炷香,咱家或可代为禀报。”

    赢正心中一动。护国寺法事?女眷、皇子公主都会去?那建秀公主自然也会在场。而骆炳文主动提出让他去上香,是试探,还是……顺水推舟?

    “臣戴罪之身,岂敢惊扰法事。”赢正谨慎道。

    “陛下仁厚,若知将军在病中仍牵挂圣体,必感欣慰。”骆炳文语气平淡,“何况只是远远上一炷香,不近前,无妨的。刘公公也说了,将军是国之栋梁,祈福之事,心诚则灵。”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反而可疑。赢正拱手:“既如此,有劳骆大人安排。”

    “未时正,咱家派人来接将军。”骆炳文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赢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骆炳文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是刘谨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这提供了一个公开露面的机会,也让他有可能“偶遇”建秀公主,甚至李东阳。

    未时正,果然有两名锦衣卫来请。赢正换了身干净的苍青色常服,随着二人出了澄心斋,朝乾清宫方向行去。

    宫中气氛依旧肃穆,但往来宫人明显多了,且大多行色匆匆,捧着经幡、香烛等物。越靠近乾清宫,檀香味越浓,隐约可闻诵经声。乾清宫外广场上,已搭起法坛,黄幡飘扬,数十名僧人披着袈裟,正端坐诵经。坛下黑压压站了许多人,按品级排列,前排是妃嫔、皇子公主,后排是朝臣。

    赢正被引到朝臣队列末尾站定。他抬眼望去,法坛正中,刘谨与一名披着金色袈裟的老僧并肩而立,正主持仪式。建秀公主站在公主队列中,一身素服,低眉垂目,看不清表情。二皇子站在皇子首位,面色沉静,姿态恭谨。三辅李东阳站在文臣队列前端,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正闭目合十,默诵经文。

    仪式庄严肃穆,诵经声不绝于耳。赢正也垂首静立,心中却快速盘算。法事结束,人群散去时,或许有机会。但骆炳文派来的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显然是监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法坛之上,一名正在添香的小太监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手中香炉脱手飞出,直直朝刘谨砸去!事出突然,周围人都惊呼出声。电光石火间,站在刘谨侧后方的骆炳文身形一闪,已挡在刘谨身前,抬手一拂,香炉被他衣袖卷住,轻巧卸力,稳稳接在手中。炉中香灰洒出少许,落在骆炳文衣袖上,他却浑不在意,将香炉交还给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太监,低喝:“毛手毛脚,下去!”

    小太监连滚爬下法坛。刘谨面不改色,甚至对骆炳文微微颔首,继续主持仪式。但台下人群已起了一阵骚动。

    就在这骚动中,赢正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侧目,只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迅速将一个纸团塞入他袖中,然后低头匆匆走开,混入人群。动作之快,连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都未察觉。

    赢正不动声色,将纸团握在掌心。纸团很小,很硬,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法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刘谨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二皇子、建秀公主等皇室成员也相继离去。朝臣们三三两两交谈着往外走。李东阳与几位老臣走在最后,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赢正正要随着人群移动,身后一名锦衣卫低声道:“将军,该回了。”

    机会稍纵即逝。赢正心念电转,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闷哼一声,以手抚额,身形摇晃。

    “将军?”两名锦衣卫连忙扶住他。

    “无妨,许是站得久了,有些头晕。”赢正摆摆手,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这倒不是装的,他暗中运气,逆行血脉,瞬间气血上涌,头晕目眩是实。

    “我扶您到那边歇息片刻。”一名锦衣卫道。赢正点头,任由二人扶着他走向一旁树下的石凳。

    这时,李东阳与几位老臣正好路过。见赢正模样,李东阳停下脚步,关切道:“这位将军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赢正抬头,与李东阳目光相触。老人目光温和,却透着阅尽世事的清明。赢正挣扎起身行礼:“末将赢正,见过李阁老。偶感不适,惊扰阁老了。”

    “赢正?”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仔细打量他几眼,“可是朔方来的赢将军?”

    “正是末将。”

    李东阳点点头,对左右道:“你们先走一步,老夫与赢将军说几句话。”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拱手离去。两名锦衣卫面露难色,李东阳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老夫与故人之子说几句话,你们也要听?”

    两人连忙躬身:“不敢。”退开几步,但仍站在视线可及之处。

    李东阳在赢正对面石凳坐下,抚须道:“赢世兄可还好?老夫当年在京,曾与你父亲有过数面之缘,可惜……”

    赢正心中一酸,低声道:“家父已去世多年。”

    李东阳长叹一声:“赢氏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你此番回京,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意味,赢正听懂了。他抬头直视李东阳:“阁老明鉴,末将此番回京,只为陈情诉冤,还赢氏、还朔方边军一个清白。昨夜驿馆遇袭,今日被困宫禁,非末将所愿,但既入此局,唯有以诚心对天,以肝胆示人。”

    李东阳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道:“世间事,有时并非诚心肝胆可解。漩涡之中,明哲保身已是不易,遑论破局。”

    “若人人只求自保,公理何存?忠义何在?”赢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自知人微言轻,但既蒙陛下垂询,得陈冤情,必当竭尽全力,纵粉身碎骨,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望阁老明察。”

    李东阳目光深邃,似在权衡。这时,那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步,躬身道:“阁老,赢将军需回澄心斋服药歇息了。”

    李东阳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赢正的肩膀:“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去。

    赢正看着他的背影,知道刚才那番话,老人听进去了。但能否说动这位清流领袖,尚未可知。

    回到澄心斋,屏退左右,赢正立刻取出袖中纸团。展开,里面裹着一枚小小的蜡丸。捏碎蜡丸,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明日午时,御花园流觞亭,李阁老会至。阅后即焚。”

    赢正将纸条凑近灯烛,火焰腾起,迅速将其吞噬。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映出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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