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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一口鲜血喷在龙案上,明黄龙袍前襟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冕旒晃荡,玉珠相击,发出细碎而惊心的声响,身体向后软倒。

    “陛下——!”

    “父皇!”

    惊呼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瞬间撕碎了太和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曹吉祥连滚爬扑到御座前,尖利的嗓音变了调:“快!传太医!快啊!”

    近侍太监们七手八脚拥上去,围住昏迷的皇帝。太子已被禁军扭住双臂,挣扎着伸长脖子看向御座,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二皇子僵在原地,脸上儒雅温文的面具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惧和一丝极力压抑的、隐秘的悸动。百官如遭雷击,有腿软跪倒的,有伸脖张望的,有交头接耳的,更多的则是骇然失语,木雕般钉在原地,只余眼珠惶恐转动。

    赢正依然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额前金砖传来方才重重叩首留下的微凉湿意,眼前是御阶上那片混乱狼藉,耳边是沸反盈天的惊惶。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他成功了,第一步。但这成功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骤然绷紧、千钧一发的危机。皇帝当朝呕血昏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赢正,都将是点燃这场滔天风暴的那颗火星,是无数人眼中钉、肉中刺。

    “退朝!百官即刻退出大殿!无诏不得停留!不得擅议!”曹吉祥在混乱中厉声高喝,声音因惊急而嘶哑。禁军统领已指挥甲士持戟上前,隔开御阶与百官,刀刃向外,寒光凛凛。

    赢正随着神色惶惶、如潮水般退却的官员队伍,沉默地走出太和殿。殿外阳光刺目,晃得人眼前发花,与殿内方才的阴冷肃杀判若两个世界。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惧,或怨毒或探究,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长长的宫道。来时肃立的禁军,此刻甲胄下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宫门在望,他的亲卫队长带人迎上,脸色紧绷,压低声音急道:“将军,驿馆外围盯梢的,多了至少三拨人,其中一拨不像是京城路数,身手极硬。还有,二皇子府和几个宗室、文臣府邸,后门都有车马悄悄进出。”

    “知道了。”赢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回驿馆。闭门,任何人不见。让里面兄弟打起精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回到驿馆,果然气氛凝重。明处暗处,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这栋不算起眼的建筑。赢正入内,门扉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窥探。他没有卸甲,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案上已摆着一杯微温的茶,是苏文预备下的。

    苏文从内室转出,脸上惯常的温和被凝重取代:“公子,今日之后,我们已成众矢之的。皇帝病倒,朝局顷刻悬于一线。太子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必不甘心。二皇子看似受挫,实则未必没有暗中动作。那些原本观望的,骑墙的,此刻恐怕都要被迫做出选择了。而最关键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陛下的态度,和……那所谓的身世之秘。公子今日之言,太过惊人,陛下醒后,无论如何反应,公子都首当其冲。”

    赢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清明。“我知道。杜如晦遗书一出,便无回头路。皇帝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激烈。他那身世,恐怕比我们猜想的,牵扯更广,水更深。”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公主那边有何消息?”

    “公主遣心腹暗中传讯,只四个字:按计行事,静观其变。另外,黑风煞统领已按公子吩咐,将赵虎及擒获的太子府死士,秘密转移至公主提供的安全处所,分开严加看管,口供正在连夜撬取。京营那边,陛下昏迷前下令拿人,已有些混乱,我们的人趁乱又控制了几名与赵虎过从甚密的将校。”

    “好。”赢正点头,“赵虎等人的口供是铁证,务必保全,更要深挖。京营经此一事,必有大动荡,皇帝若……短时间内无力彻查,这是我们的机会。让黑风煞谨慎行事,名单上那些可争取的京营中下层将领,可以动一动了,但务必隐秘,时机未到,不能暴露我们与公主的关系。”

    “明白。”苏文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午后,有数名御史及翰林院清流,还有两位在军中颇有清誉的退休老将,分别以不同名目递了帖子,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太子所为不齿,对公子……似有同情慰问之意。属下已按公子事先吩咐,以‘将军惊惧悲伤过度,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但礼数周全,留有转圜。”

    赢正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这是建秀公主名单上的一部分人,也是她在朝中暗中经营多年的部分力量。这些人此刻递出橄榄枝,既是试探,也是表态。风起于青萍之末,巨浪将兴,总有些敏锐的鱼儿先动。

    “记下。回复一概谦逊感恩,但绝不多言朝局,尤其对陛下病情、太子罪行,一字不提。所有拜帖礼物,登记造册,原封不动妥善保存。”

    苏文心领神会。这是表态接受善意,但绝不授人以柄,尤其在此等敏感时刻,任何与朝臣的私下交往都可能被曲解为结党。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中悄然降临。京城取消了宵禁,但街面上反而比平日冷清,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更添肃杀。驿馆内外,明哨暗岗,灯火通明,赢正带来的北疆亲卫和黑风煞手下的精锐,混编值守,人人刀出鞘,箭上弦,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赢正和衣躺在榻上,剑就放在手边。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面更鼓声,一更,二更……

    子时前后,窗外极轻地“嗒”一声,像是瓦片微响。赢正瞬间握剑起身,隐到窗侧。片刻,窗棂被有节奏地叩响,三长两短。

    是公主的人。赢正开窗,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单膝点地,声音低不可闻:“将军,公主急讯。”递上一枚腊丸。

    赢正捏碎,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看清娟秀小字:“父皇昏迷未醒,口不能言,御医会诊,症在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凶险非常。曹吉祥、刘谨(司礼监掌印)封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近前,皇后、贵妃皆被阻于门外。内阁三位阁老急召入宫,于偏殿等候,不得见驾。京营指挥使、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使皆奉密令入宫,至今未出。太子系人马正于东宫密会,二皇子府亦有异动。小心今夜。”

    纸条末端,有一个极淡的、特殊的印记。

    赢正指尖内力一吐,纸条化为齑粉。“回复公主,臣已知晓,一切小心。”

    黑影颔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乾清宫被曹吉祥和刘谨把持,阁老不得入,京营、兵马司、锦衣卫的头头脑脑被秘密召入……皇帝昏迷,权力中心瞬间出现真空,而最接近皇帝的内侍和近臣,以及拱卫京师的武力核心,正在被重新布局或控制。这是风暴的中心,也是决定未来走向的关键。

    太子和二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太子,哪怕身陷囹圄,其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仍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主提醒“小心今夜”,绝非虚言。

    赢正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亲卫:“传令,所有人,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弓弩上弦,暗哨外放三里。若有不明人马接近驿馆,不问缘由,先行示警,敢有冲击者,格杀勿论!”

    “是!”

    命令无声传递下去,驿馆内外,肃杀之气更浓,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三更天了,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更显夜色深沉。

    骤然,驿馆东侧,接连响起几声短促的夜枭啼叫——那是外围暗哨的预警!

    几乎在预警声响起的刹那,驿馆西、南两个方向,同时爆发出喊杀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黑影,手持利刃,蒙面劲装,如同鬼魅般从街巷屋顶涌出,直扑驿馆!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普通乌合之众,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精锐家兵。

    “敌袭!保护将军!”

    驿馆内,警锣狂鸣。亲卫队长怒吼,弓弦震动声,弩箭破空声,刀刃碰撞声,惨叫闷哼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撕裂了紧绷的寂静。火箭“嗖嗖”射入院内,点燃了厢房屋檐,火光跃起,映亮了一张张狰狞或坚毅的面孔。

    赢正持剑立于主楼门前台阶上,冷眼俯瞰着院中的混战。来袭者人数不少,分作数股,悍不畏死地冲击着亲卫们结成的防线。亲卫皆是北疆百战余生的老兵,结阵而战,稳如磐石,将来敌死死挡在院中。黑风煞的人则隐在暗处,以弓弩和暗器精准点杀试图攀墙或从薄弱处突入的好手。

    “将军,东面也有动静,但被我们提前埋伏的兄弟挡回去了!”一名亲卫满身是血,奔来禀报。

    “顶住。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趁乱取我性命,或者逼我离开驿馆,在街巷中设伏。”赢正声音冷静,“告诉兄弟们,守住院落即可,不必追击。我们的援兵,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驿馆外的街巷中,陡然响起更为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撞击声,火光迅速逼近,伴随着军官的厉喝:“五城兵马司奉命巡夜!何方狂徒,竟敢在京师重地持械夜斗!统统拿下!”

    来袭的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兵马司的人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听声势,人数不少。攻势顿时一滞,有人发出呼哨,蒙面人开始试图脱离战斗,向黑暗中退却。

    “想走?”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放响箭!”

    一支带着凄厉尖啸的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光焰。

    这是事先与建秀公主约定的信号——遇袭,需要外围接应并“协助”擒贼。

    驿馆外围的黑暗中,立刻响起了更多的喊杀声和兵器交击声,显然公主安排的人手与试图撤退的袭杀者交上了手。而兵马司的官兵也迅速分兵,一部分包围驿馆,一部分向外围冲突处合围。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袭杀者虽然精锐,但在驿馆守军顽强抵抗、公主人马外围截杀、以及兵马司官兵大举合围之下,很快溃散。大部分被当场格杀,少数被生擒,但看其决绝,被擒者多半立刻咬破了齿间毒囊,几乎没留下活口。

    驿馆院中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救火的呼喊。亲卫们警惕地持刃四顾,打扫战场。赢正依旧站在台阶上,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剑尖有血珠缓缓滴落。

    兵马司带队的一名指挥佥事,带着一队兵丁,在亲卫戒备的注视下走进院子,对赢正抱拳,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深处藏着审视:“赢将军受惊了。末将奉命巡夜,听闻此地有厮杀,特来查看。不知这些贼人是何来历,竟敢袭击将军驿馆?”

    赢正还剑入鞘,淡淡道:“有劳将军。本将初到京城,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竟遭此死士袭击。幸得将士用命,又蒙将军及时来援,方才无恙。这些贼人,就交由将军,望能严加审讯,揪出幕后主使,禀明圣上。”

    那指挥佥事看了看满院狼藉和死尸,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将这些服毒自尽的死士带回去审讯?能审出什么?但这场面话又不能不接。“将军放心,末将定当尽力。只是……”他抬眼看了看赢正,“京师重地,发生此等骇人袭击,末将职责所在,需详加查问,并上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让末将的人查验一下现场,并请将军麾下几位兄弟,随末将回衙门做个笔录。”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某种程度的“配合调查”。赢正没有拒绝:“理当如此。苏先生,你带几位兄弟,配合这位将军。其余人,救治伤员,清理院落,加强戒备。”

    “是。”苏文应下,上前与那指挥佥事交涉。

    兵马司的人开始勘查现场,记录,搬运尸体。赢正转身回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和嘈杂。他走到盆边,就着冷水洗去手上沾染的一点血污,神色平静,仿佛刚刚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喧嚣的闹剧。

    但无论是他还是外面那位指挥佥事都清楚,今夜之袭,绝非寻常盗匪或仇杀。这背后,是太子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是二皇子趁乱铲除威胁?还是其他被触动了利益的势力,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赢正这个“祸首”就此抹去?

    赢正擦干手,走到窗边,推开一线。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长夜将尽,但这一夜的风波,绝不会随着天亮而平息。相反,它像投入滚油锅中的水滴,彻底炸响了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皇帝的病情,太子的命运,二皇子的动向,各方势力的抉择,都将在这黎明到来之后,被推向更加凶险叵测的境地。而他自己,已站在了漩涡的最中心,退无可退。

    他握紧了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父亲,母亲,赢家一百三十七口……还有朔方城头凛冽的风,北疆将士殷切的眼神,建秀公主月光下灼灼的目光……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掠过。

    天光刺破云层,将血色与狼藉照得无处遁形。驿馆院中,死尸横陈,断箭残刃散落一地,青石板上泼洒着大片大片的暗红,尚未完全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焦烟混合的浊气。兵丁用草席匆匆掩盖尸身,抬上板车,轱辘轧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暗痕。受伤的亲卫咬着布条,被同袍搀扶着退下,压抑的闷哼声断续传来。

    那兵马司的指挥佥事,姓陈,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肃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苏文滴水不漏地应对着,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无非是“将军深居简出,不知结怨何方”、“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贼人未能得逞”。陈佥事听着,偶尔追问两句细节,目光却不时瞟向赢正紧闭的房门。

    查验、记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陈佥事终于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苏文道:“有劳先生。现场已然勘验,还需将几位目击弟兄请回衙门,录份详实口供,这也是上头的章程。将军这里……”他略一停顿,“末将自会加派人手,在四周警戒,以防贼人去而复返。”

    说是保护,实为监视。赢正站在二楼窗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苏文在楼下微微颔首,并无异议,点了三名口齿伶俐、心思沉稳的亲兵,随陈佥事离去。

    驿馆外,兵马司的兵丁并未撤走,反而增派了人手,明晃晃地占据了各处要道,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驿馆,无形中围了起来。街面上,原本该有的晨起行人、贩夫走卒,今日却稀稀拉拉,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目光躲闪,不敢向驿馆方向多看一眼。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了这片街区。

    赢正收回目光,转身。亲卫队长已包扎好臂上一处刀伤,肃立待命。

    “弟兄们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重伤十一,轻伤二十有余。”亲卫队长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怒火,“来袭的贼子,留下了三十多具尸首,皆是死士,身上除了兵刃,别无他物。被我们和……外围的人合力擒下的几个,也都没能留下活口。”

    “厚恤阵亡弟兄,全力救治伤者。”赢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但警戒不可松懈。告诉黑风煞,让他的人撤远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靠近驿馆三里之内。另外,查一查,昨夜外围接应我们的,除了公主的人,还有没有别的‘路数’。”

    “是!”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赢正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简图。他的手指划过驿馆所在的位置,又缓缓移至皇城、东宫、二皇子府,以及几处重要的衙门、军营。昨夜之袭,凶狠、突然,但并非毫无章法。两拨人几乎同时发动,一明一暗,配合也算默契,若非他早有防备,又得公主暗中援手,加上兵马司“恰到好处”地出现,结果殊难预料。是谁?

    太子虽倒,但其残余势力,尤其是那些与他捆绑过深、自知绝无幸免的亡命之徒,狗急跳墙,完全可能。二皇子呢?昨夜他府中有异动,公主的密讯提到了。趁乱除掉自己这个刚刚揭破太子阴谋、又同样手握兵权、立场不明的“功臣”,嫁祸给太子余孽,一举多得,符合那位二皇子的行事风格。甚至……会不会是皇帝昏迷前,某些人领会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图,抢先动手?

    都有可能。京城这潭水,经昨日殿上惊雷一炸,底下潜藏的所有魑魅魍魉,全都蠢动起来了。

    “公子,”苏文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明,“陈佥事的人将我们兄弟‘请’去了南城兵马司衙门,问话倒是按章程,但问完之后,并未立刻放人,说是要核对细节,暂时留他们‘协助调查’。我使了银子打点,那主事的吏员口风很紧,只暗示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赢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是兵马司指挥使,还是……宫里?”

    苏文摇头:“探不出来。另外,我们留在外头的眼线回报,今日早朝……取消了。宫门紧闭,只有几位阁老和太医被宣入,至今未出。东宫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有太监和宫女被押出来,送往内廷司。二皇子府倒是安静,但后门在天亮前,悄悄驶出了一辆青篷小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到金鱼胡同附近,跟丢了。”

    金鱼胡同,那里住的多是些清贵翰林、闲散文官,也有几处不起眼、但背景深厚的茶楼会馆,是私下往来、密谈交易的绝佳所在。

    “还有,”苏文声音压得更低,“坊间已有流言在传,说昨夜有西戎奸细潜入京师,意图行刺重臣,制造混乱。也有人说,是边将入京,跋扈争功,引来了仇家报复。更有甚者,隐约提及昨日朝堂风波,说……说赢将军殿前陈冤,言语激烈,竟将陛下气得呕血……”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试图搅浑水,引导舆论。将昨夜袭击与他赢正挂钩,要么是“奸细”目标,要么是“跋扈”招祸,更恶毒的是暗示他“气病皇帝”,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激起朝野尤其是那些保守文臣的清议反感。

    赢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预料之中。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背后的人露出的马脚可能就越多。我们的人,不许参与,也不许辩驳,只做一件事:将昨夜袭击者使用的兵器制式、武功路数、以及可能遗落的任何细微线索,尽可能收集起来,尤其是与京中某些府邸护卫、或是江湖上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有关的痕迹。另外,让黑风煞动用他在京城的三教九流关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大批陌生的亡命之徒潜入,银钱往来有何异常。”

    “是。”苏文点头,又提醒道,“公子,我们今日,还需按例递牌子请安,探问陛下病情。还有,几位阁老府上,是否也该递帖子慰问?毕竟昨日公子殿上所言……”

    “帖子要递,礼数要周全,但话不必多说,更不必亲自去。”赢正打断他,“就写‘惊闻陛下圣体违和,臣赢正五内俱焚,恳请宫中准许臣入宫问安,虽万死不敢辞。然臣自知戴罪之身,不便扰扰,唯日夜焚香,为陛下祈福。’同样的意思,给几位阁老也递一份,言辞要更恭谨。记住,只表达关切和请罪,绝口不提昨日案情,不问朝政,不论是非。”

    苏文明白,这是以退为进,示弱,也是撇清。在皇帝病情不明、朝局混沌的当下,任何主动的、带有指向性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那……公主那边?”

    赢正沉默了片刻。“暂时不要主动联络。公主若有指示,会设法传讯。我们眼下要做的,是‘病’,是‘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撞击声。赢正与苏文对视一眼,走到窗边,只见一队服饰明显不同于兵马司的骑兵,约百余人,盔明甲亮,拥着一辆青幄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口被兵马司封锁的街道外。为首一名中年将领,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亮出一面金牌,与守在那里的陈佥事说了几句。陈佥事脸色变了变,挥手让兵丁撤开路障。

    “是锦衣卫。”苏文低声道。

    那中年将领下马,带着四名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径直走入驿馆院子。亲卫欲拦,被他冷眼一扫,竟有些滞住。来人气场极强,显然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之辈。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血战痕迹,最后抬眼,准确无误地投向赢正所在的窗户,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楼内: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炳文,奉旨,请赢将军入宫一趟。”

    不是“宣”,不是“召”,而是“请”。

    但这“请”字背后,是百余锦衣卫缇骑无声的肃立,是绣春刀鞘上冰冷的寒芒。

    赢正整了整身上沾染了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常服,对苏文微微颔首,推开房门,稳步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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