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沈木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是那种热烈的、肆意的、带着尘土和青草气息的乡野阳光。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有泥土被晒过的味道,有远处炊烟飘来的柴火气。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顾云初站在他旁边。

    “这是他的记忆。”顾云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最深处的那一层。他封存了一辈子,从来没打开过。”

    沈木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棵大槐树,看着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他娘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宗主,他——沈重天——他在这个记忆里,能看见我们吗?”

    “看不见。我们是旁观者。他在他的记忆里活着,我们在他记忆的世界里看着。他走他的路,我们看我们的。我们不能改变任何事,只能看。”

    沈木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越走越宽,村子越来越近。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沈木停下来了。他看见了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雏菊,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根黄色的发带,风一吹,发带就飘起来。

    她蹲在槐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看得很认真。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书上,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

    沈木的眼睛红了。

    他认得这张脸,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这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见过这张脸在灶台前被烟火熏得流泪的样子,见过这张脸站在村口望着远方、望到天边都暗了还舍不得转身的样子。

    那是他娘。

    那是沈秀英。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苍老的、憔悴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沈秀英。

    是十六岁的沈秀英。鲜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莲藕,水灵灵的,白生生的,掐一下都能出水。

    沈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叫一声“娘”,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是不是如果没有生下他,娘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路的另一头传来的,跌跌撞撞的,像受了伤的人在拼命往前挪。

    他转过头。

    路的尽头,一个人影从稻田间的小路上出现了。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袍。

    袍子上全是泥,左肩到右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间露出的那半张脸,线条凌厉,棱角分明,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每一步都在发抖。

    走到槐树下的时候,他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但没有栽到地上。一双手接住了他。

    鹅黄色的袖子,绣着小雏菊的袖口。沈秀英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接住了那个从路上跌过来的人。她的书不要了,她的裙子被泥蹭脏了,她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接住了。

    “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但手很稳。她把那人放下来,让他靠着槐树坐着,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伸手拨开他脸上那些散乱的头发。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了,是被惊艳到了。

    沈木看得清清楚楚,他娘十六岁的眼睛里,映出年轻时候沈重天的脸。

    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带着伤,虽然沾满了泥和血,但好看就是好看。好看到让人愣了一下,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书,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蹲在村口被人看见会说不清楚。

    沈秀英只愣了一下,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用水囊里的水把帕子打湿,轻轻地擦着那人脸上的泥和血。

    慢慢的泥擦掉了,血擦掉了,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和沈木有七分像,但那七分是骨相。剩下的三分,是神采。年轻时候的沈重天,还没有入绝情道,还没有白发苍苍,还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冷漠和疏离。

    他的神采是张扬的、锋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即使昏迷着,即使受了重伤,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沈秀英擦完了他的脸,又把他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她爹在世的时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她从小跟着学,会认几味草药,会处理简单的外伤。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花过这么长时间。她的手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包扎伤口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她的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看了又看,像看不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个靠在槐树下昏迷不醒的人。又走回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

    她又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蝴蝶。

    沈木站在槐树对面,看着他娘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她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她不应该走的。”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也应该走的。她一个姑娘家,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她爹娘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她不能——”他的声音卡住了。因为沈秀英又回来了。

    她跑着回来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跑到槐树下,在沈重天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她自言自语,“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在这里,我还要埋你。”

    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重天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沉得像一袋沙子,她的腿在发抖,腰在往下塌,但她没有松手。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沈木跟在后面。

    他看着他娘扶着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

    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几口气,换一下肩膀,然后继续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路过的村民看见了,有议论的,有指指点点的,有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上前的。

    她谁都不理,低着头,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扶着他进去,把他放在院子里的竹榻上。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完了,她爬起来,打水,生火,熬药。

    她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扇火,烟熏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走到竹榻前,看着沈重天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凳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喝药了。你不喝药会死的。你死了我还得埋你。很麻烦的。”

    沈重天没有醒。她又拍了拍,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喂,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

    沈秀英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渡进他嘴里。

    沈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娘——他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头发早白、满脸皱纹的娘——曾经是这样的。

    鲜活的、泼辣的、胆大包天的、敢把一个陌生男人背回家、敢嘴对嘴喂药的。她曾经是那样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站在村口等了半辈子的沈秀英,不知道这个蹲在灶台前扇火扇到咳嗽、嘴对嘴喂药喂得理直气壮的沈秀英。

    沈重天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那天下午下了雨,雨不大,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啪啪的。沈秀英坐在屋檐下做针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这里是哪里?”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

    沈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

    沈重天半坐在竹榻上,身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了,脏的看不清原本样子的长袍换成了沈秀英她爹留下的灰蓝色的旧衣裳。他的头发被梳理过了,虽然还有些乱,但不再像三天前那样遮住大半张脸。

    沈秀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我家。”

    “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

    沈重天沉默了片刻。“谢谢你救了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沈秀英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我只记得一个名字——重天。大概那是我的名字。别的都不记得了。”

    “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秀英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竹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什么不记得了?那你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你记得你为什么会受伤吗?你记得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沈重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确实有一道疤,细细的,从指根延伸到指节,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叫秀英。”

    沈秀英的眼睛猛地瞪圆。“你怎么可能知道的?”

    沈重天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针线篮。

    篮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三个字——沈秀英。

    沈秀英看着那张红纸,又看着沈重天,然后笑了。

    “你还观察的蛮仔细的。失忆了都这么聪明,没失忆的时候得聪明成什么样?”

    沈重天看着她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个记忆里第一次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秀英看见了。她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蹲下来,和他平视。

    “重天。你叫重天。这个名字挺好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我的药我自己知道,虽然很有效,但是疼人的很。”

    沈重天看着她。

    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他面前,明明自己年纪不大,却愿意将他这个受伤之人救回来。

    “你为什么救我?”他问。

    沈秀英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倒在村口,我看见了。看见了不救,我睡不着。我这个人,最怕睡不着。睡不好,第二天脸色差,脸色差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嫁不出去了。所以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我这都是为了我能睡个好觉。”

    沈重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但她没发现自己低着头缝东西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笑自己编的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木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脚边。

    他看着那个蹲在竹榻前做针线的姑娘,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宗主。”

    “嗯。”

    “我娘以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娘以前,是这样的?”

    顾云初没有说话。

    沈木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这样了。她不知怎么的,变得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她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那些俏皮话,不会再编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理由。她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云好看,云像你爹。我没见过我爹,但我知道云不像他。云是白的,他是负心人,心是黑的,人就是黑的。云在天上飘,他却不知道在哪里。”

    他看着那个姑娘。

    “宗主,如果他没有失忆,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他会留下来吗?”

    顾云初看着他。

    “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他根本就不会倒在这条路上。正道修士,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倒在凡人村口的,因为那样可能会给收留他的村落带来灾祸。”

    院子里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秀英收起了针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做饭。你别乱动,伤口会裂的。”

    她走进厨房,门帘晃了一下。

    沈重天坐在竹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眼里浮现出一种温暖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沈木看着那个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重天笑。

    他见过沈重天面无表情的脸,见过沈重天沉默不语的样子,见过沈重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远方的背影。

    但从来没见过沈重天笑。

    沈木转过身,看着顾云初。“宗主,他还在这里吗?他的意识,还在这个记忆里吗?”

    “在。在最深的地方。他把自己困在这里了,困在最快乐的那一段,不肯出来。”

    “那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对。”

    “怎么找?”

    顾云初看着厨房的门帘。门帘还在晃,像一只手在轻轻招着。

    “跟着她走。她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他一定在她身边。”

    沈木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院子,掀开门帘,走进了那个昏暗的、飘着炊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

章节目录

免费玄幻小说推荐: 师娘,你还说这不是双修法? 我儿天天给我送道侣,真顶不住了 穿越修真界:开局娶了美女大师姐 浪战星海 看见血条的我,选择打爆世界 长生:我的种田流修仙太稳健了 这天下第一宗有我,是灭定了! 我仙帝轮回转世,竟被下界女退婚 收徒系统,徒弟不太正常咋办? 这个仙门全靠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