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您把心掏给我，我就不能把您的心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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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宗山下有一个村子，叫柳溪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村里人大多没有修为，偶尔出一两个有灵根的，被路过的修士带去修仙，就再也没回来过。
柳溪村今年遭了旱。
从入夏到现在，一滴雨没下。地里的庄稼蔫了，叶子卷成筒，一碰就碎。村口的老井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像泥汤，澄清了也只有小半桶。
村长老周头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黄的庄稼，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在手指间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他站起来，看着山顶的方向。
太初宗的山，就在柳溪村上头。
以前那座山是荒的，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后来来了人，修了路，盖了房子，立了牌坊。村里人不知道山上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们穿得干净，吃得讲究，偶尔有人下山，经过村子，会跟路边的人点点头。
老周头决定上山。
“爹，你真要去？”
他儿子周大牛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去。”
“那些人可是修仙的。咱们去求他们，他们能理咱们？”
老周头没回答。他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倒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扛在肩上，出了门。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修过了，以前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被砍掉了，换成了整齐的石阶。石阶是新的，缝隙里还没长出草来。他走得很慢，扛着半袋米，走几步歇一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山门。
牌坊很高，青石柱子，上面刻着“太初宗”三个字。左右各立一根石柱，柱上刻着对联——上联是“大道初开天地始”，下联是“太初既立万物生”。
他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着那几个字，不敢往里走。
“老人家，您找谁？”
老周头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那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褂，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俺、俺是山下的。柳溪村的。俺找你们当家的。”
年轻人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您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跑进去了。老周头站在牌坊下面，把肩上的布袋放下来，靠着石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一会儿，年轻人跑回来了。“宗主请您进去。您跟我来。”
老周头扛起布袋，跟着他往里走。山道两旁种满了灵草，一畦一畦的，整整齐齐。他认不得那些灵草叫什么，但能闻到一股清香味，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走到山顶，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片平地，平地上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后面是一排青砖黛瓦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很整齐。正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头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面容沉静，不像他想象中那些修仙之人的样子——没有仙气飘飘，没有高高在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的姑娘。
“老人家，您找我？”她问。
老周头把布袋放下来，解开扎口，露出里面的米。
“俺是山下柳溪村的。今年旱了，庄稼快死了，井也干了。俺带了半袋米，不多，是俺们村的一点心意。求您帮帮俺们，下点雨吧。”
他跪下去。
顾云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周头被她扶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为难，没有犹豫，也没有轻飘飘的许诺，只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平静。
“您先回去。明天巳时，我去村里。”
老周头的眼眶红了。“您、您答应了？”
“答应了。”
老周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扛起空布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了。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慕容云岚从丹房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药方。“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真能呼风唤雨？”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她。“我不能。但我的小世界能。小世界里有一切，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草木、生灵。它是完整的天地，它有天地的法则。我可以从小世界里引一场雨出来。”
慕容云岚看着她。“你引一场雨，用的是什么？灵力？”
“不是灵力，是天地之力。我的小世界是完整的天地，它有它自己的运转规律。我只需要沟通小世界与外界天地，让它们之间产生一种共鸣。雨水从外界天地上来，但力量从小世界里来。”
慕容云岚沉默了片刻。“你从来没跟人说过。”
顾云初调侃的笑着道“现在跟你说咯。”
慕容云岚低头笑了一下，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到处说？”
“你会吗？”
慕容云岚没有回答，继续低着头翻药方，只不过嘴角的笑容久久都没退消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带着沈木和陈小五下山了。
沈木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桂香蒸的馒头和沈木煮的粥。
陈小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子里是慕容云岚让带的丹药——补气的、养血的、治伤的，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宗主，咱们是去求雨，带这些做什么？”陈小五问。
“柳溪村旱了，庄稼死了，井干了。村里人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咱们不能空手去。”
陈小五没有再问。
到了柳溪村，老周头带着全村人在村口等着。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百人。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那种盼了很久、终于盼到了、又怕盼错了的表情。
老周头走上前，深深地弯下腰。“顾宗主，您来了。”
顾云初看着那些村民。老人、妇女、孩子居多，青壮年男人很少，大概是出去找活路去了。孩子们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看着顾云初他们仨，怯生生的，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的小动物。
“沈木。”顾云初说。
沈木走上前，把竹篓放下来，揭开盖在上面的布。“大家排好队，一人两个馒头，一碗粥。”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以为是来求雨的，没想到先吃上了。
老周头的眼眶又红了。他转过身，对着村民喊了一嗓子。“排好队！老人和孩子先来！别挤！”
村民们排起队，没有人挤，没有人抢。老人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年轻人走在最后面。沈木站在竹篓后面，给每个人舀粥、递馒头。
他的手很稳，每一碗粥都一样多，每一个馒头都一样大。
陈小五站在旁边，把食盒里的丹药拿出来，交给老周头。“村长，这是补气的丹药。用水化开，一人喝一口，能提精神。”
老周头接过丹药，手在抖。他看着那些油纸包，又看着顾云初。
“顾宗主，这——这怎么好意思——俺们什么回报都没有——您还帮俺们求雨——还带吃的带药——”
顾云初看着他。“老人家，您昨天带了半袋米上山。那是您家里仅剩的米吧？”
老周头没有说话。
“您把仅剩的米送给我，是因为您相信我能救您的村子。您信我，我就不能负您。”
她顿了顿。
“做人要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配修道，不配被人信任。您把心掏给我，我就不能把您的心扔在地上。”
老周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那片枯黄的天地。站在村口往外看，大片的庄稼都死了，叶子焦黄，茎秆干枯，风一吹就断。土地干裂，裂缝有一指宽，能看见底下干透的黄土。村口的老井旁边围着一圈人，他们打上来的水只有小半桶，浑浊得像泥汤。
顾云初闭上眼。
神识沉入丹田。小世界在她体内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不对，不下雨的时候才阳光明媚。她要在小世界里造一场雨。她的神识在小世界上空凝聚，调动天地之间的水汽。
云从山间升起来，起初很淡，像一缕烟，慢慢地越聚越浓，越压越低，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铅色。
风来了，起初很轻，像叹息，慢慢地越来越猛，吹得山林哗哗作响。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
然后雨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稀稀拉拉的，像试探。然后忽然密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小世界里的雨越下越大。
顾云初的神识从丹田中退出来。
她睁开眼。面前的天地一片寂静。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雨。
她抬起手。
沟通小世界与外界天地。
丹田里的小世界猛地一亮。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冲天而起。那股力量不带一丝灵力，是天地的法则，是完整的、自洽的、活的天地的意志。
天空忽然暗了。
村民们抬起头。他们看见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色的天被一点一点染成灰色。风来了，吹得村口的老槐树弯了腰，吹得孩子们抱住了大人的腿，吹得沈木的衣袍猎猎作响。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人胸口发闷。闪电在天上劈开一道口子，白光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
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老周头的额头上，凉丝丝的。他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着水。他抬起头看着天，雨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哭了。
“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
他喊了三遍，第一遍不敢相信，第二遍确认了，第三遍是喊给全村人听的。
村民们沸腾了。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磕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孩子们在雨里跑，伸出舌头接雨水，笑得像过年。女人们抱在一起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顾云初站在雨里，衣裳湿了，头发湿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那些在雨里奔跑、哭泣、欢笑的村民，欣慰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沈木跟在她身后。“宗主，您不留下？”
“不留下。雨够了，下多了反而涝。”
陈小五跟在后面，竹篓空了，食盒空了，但他走得很轻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雨里狂欢的村民，又转回头，追上顾云初的脚步。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雨在他们身后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零星。等他们走到山门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顾云初站在山门下，回过头看着山下的柳溪村。一道彩虹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天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清楚楚。
接着转身走进了山门。
那天晚上，柳溪村的村长又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袋，比昨天那个大得多，沉甸甸的。他走到山门下，不敢往里走，站在牌坊下面喊了一嗓子。
“顾宗主——俺来谢您了——”
沈木从厨房出来，走到山门下，看着老周头和他肩上的布袋。“老人家，您这是——”
“俺们村凑的。一家凑一点，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他把布袋放下来，解开扎口——里面是鸡蛋、腊肉、干蘑菇、红枣、核桃，满满当当一袋子。
沈木看着那袋东西。这些东西在碧落界不值几个钱，但对于柳溪村的村民来说，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一家凑一点，凑了一整袋。
他弯了一下嘴角。“老人家，您等着。”
他跑回正殿，把情况跟顾云初说了。顾云初放下手里的玉简，站起来，走到山门下。老周头看见她，又要跪，她伸手扶住了。
“老人家，东西我收下了。”
她看着那袋东西，“但我不能白收。这些东西是你们村的心意，我不能辜负。这样，太初宗出灵石，买你们村的粮食。以后你们村的粮食，太初宗包了。”
老周头愣住了。“顾、顾宗主——您帮俺们求雨，给俺们送吃的送药，俺们什么都没给您，您还要买俺们的粮食——”
“老人家，您听我说。”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柳溪村在太初宗山下，就是太初宗的邻居。邻居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但我不能一直帮，你们也不能一直靠人帮。你们村的粮食种出来了，卖给我，你们有了收入，我有了粮食，两全其美。这叫互帮互助。”
她顿了顿。
“做人要有情义。但情义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两个人对彼此好。您把心掏给我，我不能把您的心扔在地上。但我也不能让您一直掏心，掏到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情义，那是欺负人。”
老周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顾宗主，您是好人。”
顾云初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吧。雨够了，庄稼能活。过几天种子到了，我让人送下去。”
老周头走了。他走下山道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布袋空了，但心里满了。
沈木站在顾云初身后，看着老周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宗主。”他说。
“嗯。”
“您说做人要有情义。那什么样的人算是无情无义的人？”
顾云初想了想。“遇到事情，第一个跑的人。得了好处，第一个抢的人。出了差错，第一个推的人。这三种人，无情无义，不能交。”
沈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走回厨房，锅里的粥还热着，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沈重天从弟子房出来，看见那碗粥，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木，沈木没有看他，转身走回了厨房。
沈重天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
粥是甜的。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初宗山下有一个村子，叫柳溪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村里人大多没有修为，偶尔出一两个有灵根的，被路过的修士带去修仙，就再也没回来过。
柳溪村今年遭了旱。
从入夏到现在，一滴雨没下。地里的庄稼蔫了，叶子卷成筒，一碰就碎。村口的老井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像泥汤，澄清了也只有小半桶。
村长老周头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黄的庄稼，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在手指间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他站起来，看着山顶的方向。
太初宗的山，就在柳溪村上头。
以前那座山是荒的，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后来来了人，修了路，盖了房子，立了牌坊。村里人不知道山上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们穿得干净，吃得讲究，偶尔有人下山，经过村子，会跟路边的人点点头。
老周头决定上山。
“爹，你真要去？”
他儿子周大牛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去。”
“那些人可是修仙的。咱们去求他们，他们能理咱们？”
老周头没回答。他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倒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扛在肩上，出了门。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修过了，以前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被砍掉了，换成了整齐的石阶。石阶是新的，缝隙里还没长出草来。他走得很慢，扛着半袋米，走几步歇一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山门。
牌坊很高，青石柱子，上面刻着“太初宗”三个字。左右各立一根石柱，柱上刻着对联——上联是“大道初开天地始”，下联是“太初既立万物生”。
他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着那几个字，不敢往里走。
“老人家，您找谁？”
老周头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那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褂，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俺、俺是山下的。柳溪村的。俺找你们当家的。”
年轻人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您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跑进去了。老周头站在牌坊下面，把肩上的布袋放下来，靠着石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一会儿，年轻人跑回来了。“宗主请您进去。您跟我来。”
老周头扛起布袋，跟着他往里走。山道两旁种满了灵草，一畦一畦的，整整齐齐。他认不得那些灵草叫什么，但能闻到一股清香味，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走到山顶，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片平地，平地上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后面是一排青砖黛瓦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很整齐。正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头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面容沉静，不像他想象中那些修仙之人的样子——没有仙气飘飘，没有高高在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的姑娘。
“老人家，您找我？”她问。
老周头把布袋放下来，解开扎口，露出里面的米。
“俺是山下柳溪村的。今年旱了，庄稼快死了，井也干了。俺带了半袋米，不多，是俺们村的一点心意。求您帮帮俺们，下点雨吧。”
他跪下去。
顾云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周头被她扶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为难，没有犹豫，也没有轻飘飘的许诺，只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平静。
“您先回去。明天巳时，我去村里。”
老周头的眼眶红了。“您、您答应了？”
“答应了。”
老周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扛起空布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了。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慕容云岚从丹房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药方。“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真能呼风唤雨？”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她。“我不能。但我的小世界能。小世界里有一切，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草木、生灵。它是完整的天地，它有天地的法则。我可以从小世界里引一场雨出来。”
慕容云岚看着她。“你引一场雨，用的是什么？灵力？”
“不是灵力，是天地之力。我的小世界是完整的天地，它有它自己的运转规律。我只需要沟通小世界与外界天地，让它们之间产生一种共鸣。雨水从外界天地上来，但力量从小世界里来。”
慕容云岚沉默了片刻。“你从来没跟人说过。”
顾云初调侃的笑着道“现在跟你说咯。”
慕容云岚低头笑了一下，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到处说？”
“你会吗？”
慕容云岚没有回答，继续低着头翻药方，只不过嘴角的笑容久久都没退消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带着沈木和陈小五下山了。
沈木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桂香蒸的馒头和沈木煮的粥。
陈小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子里是慕容云岚让带的丹药——补气的、养血的、治伤的，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宗主，咱们是去求雨，带这些做什么？”陈小五问。
“柳溪村旱了，庄稼死了，井干了。村里人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咱们不能空手去。”
陈小五没有再问。
到了柳溪村，老周头带着全村人在村口等着。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百人。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那种盼了很久、终于盼到了、又怕盼错了的表情。
老周头走上前，深深地弯下腰。“顾宗主，您来了。”
顾云初看着那些村民。老人、妇女、孩子居多，青壮年男人很少，大概是出去找活路去了。孩子们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看着顾云初他们仨，怯生生的，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的小动物。
“沈木。”顾云初说。
沈木走上前，把竹篓放下来，揭开盖在上面的布。“大家排好队，一人两个馒头，一碗粥。”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以为是来求雨的，没想到先吃上了。
老周头的眼眶又红了。他转过身，对着村民喊了一嗓子。“排好队！老人和孩子先来！别挤！”
村民们排起队，没有人挤，没有人抢。老人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年轻人走在最后面。沈木站在竹篓后面，给每个人舀粥、递馒头。
他的手很稳，每一碗粥都一样多，每一个馒头都一样大。
陈小五站在旁边，把食盒里的丹药拿出来，交给老周头。“村长，这是补气的丹药。用水化开，一人喝一口，能提精神。”
老周头接过丹药，手在抖。他看着那些油纸包，又看着顾云初。
“顾宗主，这——这怎么好意思——俺们什么回报都没有——您还帮俺们求雨——还带吃的带药——”
顾云初看着他。“老人家，您昨天带了半袋米上山。那是您家里仅剩的米吧？”
老周头没有说话。
“您把仅剩的米送给我，是因为您相信我能救您的村子。您信我，我就不能负您。”
她顿了顿。
“做人要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配修道，不配被人信任。您把心掏给我，我就不能把您的心扔在地上。”
老周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顾云初转过身，看着那片枯黄的天地。站在村口往外看，大片的庄稼都死了，叶子焦黄，茎秆干枯，风一吹就断。土地干裂，裂缝有一指宽，能看见底下干透的黄土。村口的老井旁边围着一圈人，他们打上来的水只有小半桶，浑浊得像泥汤。
顾云初闭上眼。
神识沉入丹田。小世界在她体内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不对，不下雨的时候才阳光明媚。她要在小世界里造一场雨。她的神识在小世界上空凝聚，调动天地之间的水汽。
云从山间升起来，起初很淡，像一缕烟，慢慢地越聚越浓，越压越低，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铅色。
风来了，起初很轻，像叹息，慢慢地越来越猛，吹得山林哗哗作响。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
然后雨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稀稀拉拉的，像试探。然后忽然密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小世界里的雨越下越大。
顾云初的神识从丹田中退出来。
她睁开眼。面前的天地一片寂静。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雨。
她抬起手。
沟通小世界与外界天地。
丹田里的小世界猛地一亮。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冲天而起。那股力量不带一丝灵力，是天地的法则，是完整的、自洽的、活的天地的意志。
天空忽然暗了。
村民们抬起头。他们看见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色的天被一点一点染成灰色。风来了，吹得村口的老槐树弯了腰，吹得孩子们抱住了大人的腿，吹得沈木的衣袍猎猎作响。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人胸口发闷。闪电在天上劈开一道口子，白光照得天地间一片惨白。
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老周头的额头上，凉丝丝的。他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着水。他抬起头看着天，雨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哭了。
“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
他喊了三遍，第一遍不敢相信，第二遍确认了，第三遍是喊给全村人听的。
村民们沸腾了。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磕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孩子们在雨里跑，伸出舌头接雨水，笑得像过年。女人们抱在一起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顾云初站在雨里，衣裳湿了，头发湿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那些在雨里奔跑、哭泣、欢笑的村民，欣慰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沈木跟在她身后。“宗主，您不留下？”
“不留下。雨够了，下多了反而涝。”
陈小五跟在后面，竹篓空了，食盒空了，但他走得很轻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雨里狂欢的村民，又转回头，追上顾云初的脚步。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雨在他们身后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零星。等他们走到山门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顾云初站在山门下，回过头看着山下的柳溪村。一道彩虹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天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清楚楚。
接着转身走进了山门。
那天晚上，柳溪村的村长又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袋，比昨天那个大得多，沉甸甸的。他走到山门下，不敢往里走，站在牌坊下面喊了一嗓子。
“顾宗主——俺来谢您了——”
沈木从厨房出来，走到山门下，看着老周头和他肩上的布袋。“老人家，您这是——”
“俺们村凑的。一家凑一点，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他把布袋放下来，解开扎口——里面是鸡蛋、腊肉、干蘑菇、红枣、核桃，满满当当一袋子。
沈木看着那袋东西。这些东西在碧落界不值几个钱，但对于柳溪村的村民来说，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一家凑一点，凑了一整袋。
他弯了一下嘴角。“老人家，您等着。”
他跑回正殿，把情况跟顾云初说了。顾云初放下手里的玉简，站起来，走到山门下。老周头看见她，又要跪，她伸手扶住了。
“老人家，东西我收下了。”
她看着那袋东西，“但我不能白收。这些东西是你们村的心意，我不能辜负。这样，太初宗出灵石，买你们村的粮食。以后你们村的粮食，太初宗包了。”
老周头愣住了。“顾、顾宗主——您帮俺们求雨，给俺们送吃的送药，俺们什么都没给您，您还要买俺们的粮食——”
“老人家，您听我说。”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柳溪村在太初宗山下，就是太初宗的邻居。邻居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但我不能一直帮，你们也不能一直靠人帮。你们村的粮食种出来了，卖给我，你们有了收入，我有了粮食，两全其美。这叫互帮互助。”
她顿了顿。
“做人要有情义。但情义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两个人对彼此好。您把心掏给我，我不能把您的心扔在地上。但我也不能让您一直掏心，掏到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情义，那是欺负人。”
老周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顾宗主，您是好人。”
顾云初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吧。雨够了，庄稼能活。过几天种子到了，我让人送下去。”
老周头走了。他走下山道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布袋空了，但心里满了。
沈木站在顾云初身后，看着老周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宗主。”他说。
“嗯。”
“您说做人要有情义。那什么样的人算是无情无义的人？”
顾云初想了想。“遇到事情，第一个跑的人。得了好处，第一个抢的人。出了差错，第一个推的人。这三种人，无情无义，不能交。”
沈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走回厨房，锅里的粥还热着，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沈重天从弟子房出来，看见那碗粥，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木，沈木没有看他，转身走回了厨房。
沈重天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
粥是甜的。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