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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舟的尾迹在天边消散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

    薛忘情靠在山脚下一块凸起的岩石背后,紫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桃花眼半阖着,目光穿过漫天金黄的落叶,落在那道灵舟消失的方向。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和那棵银杏树一起,和那满山的风一起。他在这里看了很久,看着她从灵舟上跳下来,看着她走到银杏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落了她一身。她转过身,对着那个女人笑了。

    他见过她笑。

    在下界的时候,她对着夜宸笑过。那笑是软的,暖的,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她从来没对他那样笑过。她看他,永远是带着防备的,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明知道那火会烧伤自己,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扑上去。

    “看够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慵懒,漫不经心,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薛忘情没有抬头。

    殷姹从岩石上跳下来,赤足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走到薛忘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天边看了一眼。

    灵舟早就不见了。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薛忘情没说话。

    殷姹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

    “徒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只被主人丢了的老狗。蹲在路口,眼巴巴地看着主人走的方向,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薛忘情的嘴角动了一下。“师父,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实话都不好听。”

    殷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她转过身,看着山顶的方向。那棵银杏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把巨大的火炬,把半边天都烧亮了。

    “那丫头不错。”她说,“混沌道基,小世界,不到两百岁的合体中期。云胤等了一千年的人,确实有点东西。”

    薛忘情的桃花眼亮了一下。“师父,你也觉得她不错?”

    “觉得。”殷姹说,“所以更不能让你去祸害她。”

    薛忘情的笑容僵了一下。“师父,我——”

    “你什么你?”殷姹转过身看着他,桃花眼里的慵懒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能帮她,你觉得你能为她做点什么,你觉得只要你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你。”

    她蹲下来,和薛忘情平视。

    “徒弟,你听师父一句劝。有些人,不是你对她好,她就会喜欢你。感情这种事,不讲道理的。她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你。你再怎么等,再怎么追,再怎么掏心掏肺,都没用。”

    薛忘情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殷姹注意到了,她看见了那一点点碎掉的光,像一片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走吧。该回去了。”

    薛忘情没有动。他靠在岩石上,桃花眼看着天边那道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的灵舟尾迹。

    “师父。”

    “嗯。”

    “我再待一会儿。”

    殷姹看着他,看了几息。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

    “一炷香。”她说,“一炷香之后,不管走不走,我都会来带你走。”

    她说完就走了。赤足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薛忘情靠在岩石上,桃花眼半阖着。

    风从山顶上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她站在那里时留下的、已经快要散尽的气息。

    他闭上眼,让那股风从脸上吹过,从发间吹过,从指缝间吹过。

    现在,她已经有慕容府的支持,不需要他了。

    不,

    她从来就没需要过他。

    薛忘情睁开眼,桃花眼里映着漫天金黄的银杏叶。那些叶子在风中打着旋,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一条一条。

    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

    “小桃花。”他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惊动的人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

    一炷香到了。

    殷姹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走吧。”

    薛忘情没有动。

    “徒弟。”

    他站起来。

    紫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他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就不拍了。桃花眼里的光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走吧。”他说。

    殷姹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薛忘情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她踩过的落叶上,沙沙的。

    走出林子的时候,薛忘情忽然停下来。

    “师父。”

    殷姹也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如果当年在下界,我先遇到她,她会不会——”

    “不会。”

    殷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徒弟,你听师父一句劝。世上没有如果。你放不下她,你就把她放在心里。放在心里不丢人。但你不能再去找她了。你去找她,只会让她为难。”

    她顿了顿。

    “你不是说要让她赢吗?你离她远一点,就是让她赢。”

    薛忘情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师父,你说话真的很不好听。”

    殷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实话都不好听。”

    她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薛忘情没有再停,跟在她身后,踩着落叶,沙沙的,沙沙的。

    走啊走,走啊走,眼前出现了一座草庐。草庐不大,三间茅屋,一圈篱笆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这是殷姹在极北荒原边缘的落脚处。

    薛忘情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殷姹从屋里端出一壶酒,放在石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满。

    “喝。”

    薛忘情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殷姹没有拦他,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看着他喝。

    第七杯的时候,薛忘情的手停了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天看见她开心的笑了。”

    殷姹没有说话。

    “她在下界也有一个人。她对他笑的时候,和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对他笑,她是开心的。对我笑,她是在应付。”

    他又倒了一杯,喝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贱?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我,还是忍不住去找她。明明知道她不需要我,还是忍不住想帮她。明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还是——”

    他停下来,桃花眼里有了水光。

    “还是放不下。”

    殷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不贱。”

    她说。“喜欢一个人不贱。放不下一个人也不贱。但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喜欢她,活着才能放不下她。你要是死了,连喜欢和放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薛忘情抬起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殷姹的手从他头顶收回来,叹了口气。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薛忘情摇了摇头。“睡醒了也好不了。”

    “那就多睡几天。”

    “多睡几天也好不了。”

    殷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一直睡。睡到好为止。”

    薛忘情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酒杯,看了很久。

    “师父。”

    “嗯。”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再次回到她的身边的。”

    薛忘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去了。没有挣扎,就那样直直地倒下去,脸朝下,摔在落叶堆里。

    殷姹蹲下来,看着他趴在落叶里的样子。紫袍散开了,头发散了,脸埋在落叶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小截脖颈。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落叶拨开。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醒了,就好了。”

    薛忘情在落叶里趴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上。桃花眼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殷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桃花……”

    殷姹直起身,看着他。

    “没出息。”她说。

    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脸上,很快就化了。她把薛忘情从落叶里拖起来,拖进屋里,扔在床上。又回来把石桌上的酒壶酒杯收了,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把篱笆门关好。

    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圆月。月光落了她一身,把暗红色的长裙照成了银白色。

    “云胤……”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她对着月亮说到一半,摇了摇头。仿佛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随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薛忘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桃花眼闭着,呼吸绵长,像真的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他的手指还在被子下面攥着,攥着那片银杏叶。

    那片金黄的、从她的山上飘下来的、落在她肩上的银杏叶。

    她走的时候,叶子从她肩上滑落,落在风里,打着旋往下飘。他从岩石后面伸出手,接住了它。

    殷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妖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还挂着一道没干的泪痕。她伸出手,用指腹把那道泪痕擦掉了。

    “傻徒弟。”

    她轻声说。

    “你知不知道,你和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薛忘情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得更紧了,那片银杏叶在他掌心里被攥出了褶皱,叶脉断裂,碎片嵌进他的掌纹里。

    殷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落了一地。

    “徒弟,你累不累?”

    薛忘情睁开眼。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映着窗外的老槐树,映着殷姹站在窗边的身影。

    “累。”他说。“但值得。”

    殷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母亲看傻儿子一样的纵容。

    “睡吧。明天醒了,我带你走。去一个修炼圣地,如果你想站在她的身边,就必须强大,强大到让她仰望的程度,没有女人,会喜欢弱者。”

    薛忘情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好。”他说。

    窗外,月亮偏西了。

    极北荒原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冰碴子的冷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殷姹站在窗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薛忘情的床前。

    她伸手关上窗户。

    “晚安,徒弟。”

    薛忘情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桃花眼闭着,呼吸绵长。月光被挡在窗外,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他掌心里那片银杏叶,还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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