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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的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斡难河上游呼啸而来,将行宫穹顶的金箔吹得猎猎作响。

    距离华筝登基已过去两个多月,草原各部在赵志敬的铁腕与华筝的仁政双重治理下渐趋安稳。

    西域诸国的使臣也已各自返回,王庭营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弘吉剌部的老人们在河湾处新搭建了一片毡帐,羊群在积雪初融的草场上安静地啃食着新冒的草芽。

    炊烟袅袅升起,融入了草原深冬苍茫的天际。

    赵志敬站在行宫暖房的琉璃顶下,望着窗外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草原。

    暖房中的海棠开得正盛,那是蓉儿从襄阳赵府后花园分株过来的,花瓣上还凝着温泉水蒸腾的水珠。

    他负手而立,目光却不在花上。

    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斡难河支流以北,那片月色下的开阔草地。

    数月前的那个夜晚,他曾在那里看见梅超风一袭黑衣在月下独舞,身姿如惊鸿掠影,却在黎明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时日他将这片草原牢牢攥在了掌心,密宗绝学也融入了自身的武学体系。

    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九龙九象之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九阳神功与先天功的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绝。

    可武道越往上走,越觉得还差些什么。

    不是内力的厚度,也不是招式的精妙,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那夜梅超风在月下起舞的身姿,糅合了九阴真经中白蟒鞭法与摧心掌的招式脉络。

    却又不是任何一门武功的简单复刻,而是一种将武学融入肢体、化为本能的自在状态。

    那种自在,或许正是他下一层突破的关键所在。

    但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梅超风本人。

    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在离开自己的那个夜晚曾有过怎样的温度。

    她的唇,她的眼,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的模样,这些画面在这些年里时常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如同草原上的夜风,来无影去无踪,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吹皱一池心水。

    他要找到她。

    无论是为了武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赵志敬收回目光,转身向内殿走去。

    华筝正在铁王座上批阅各部首领递上的羊皮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是他,脸上便浮起了笑容。

    她今日穿着一件雪白的貂裘,领口镶着一圈银狐皮,是赵志敬前日亲手猎来的那只银狐做的,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清丽脱俗。

    她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朝他伸出手,赵志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筝儿,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华筝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敬哥哥极少用“商量”这个词,他一向是决定了便告诉她,从不曾这般郑重其事。

    “我近来参悟龙象般若功与九阳神功融合之道,隐隐触及了一层新的门槛,需要一个绝对清净的环境闭关静修。”

    “王庭虽好,但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于我此刻的武道修行反而不利。”

    “自古武道巅峰的突破,从来不是靠外力堆砌出来的。”

    “过度奢华会腐蚀武道意志,如同剑在鞘中藏久了会生锈,唯有在荒无人烟之处,以天地为炉、以风雪为锤,方能锻造出真正的绝世神兵。”

    “我打算独自出去走一走,寻一处僻静之地闭关。多则三两个月,少则一二十日,必定回来。”

    华筝听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口。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敬哥哥的武道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她也知道他每日在练功房中一待便是大半天。

    密宗那些艰涩的经书她虽然看不懂,却能感受到他对武道的执着。

    可是,要独自一人深入荒原闭关,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敬哥哥,闭关修炼何必非要离开王庭?”

    “我把行宫最里面的那几间静室腾出来,让人将周围的毡帐全部迁走,保证没有人打扰你。”

    “或者西边弘吉剌部的冬营地现在空着,那里离河湾很近,也算清静。”

    “王庭里还有密宗大和尚献上的各种秘药宝材,千年雪莲、万年何首乌,都是从吐蕃雪山上采来的,对内力修炼大有裨益。”

    “还有那卷《龙象般若经》的真本也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参阅。”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搬了出来,无非是想让他留下来。

    赵志敬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手指抚过她的发丝,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

    “筝儿,武道修行到了我这个境界,外物已无甚助益。”

    “千年雪莲补的是气血,补不了意境;龙象般若经的经文我早已倒背如流,再翻百遍也不会有新的领悟。”

    “真正的突破,不靠秘药也不靠典籍,而要靠天地自然之间那一瞬的顿悟。”

    “终南山上,重阳真人便是在雪中闭关七日,方创出先天功。”

    “密宗祖师米拉日巴尊者,也是在雪山洞穴中苦修多年,才证得无上瑜伽密乘。”

    “武道到了最后,比的不是谁的资源更多,而是谁的心更静。”

    “王庭锦衣玉食,仆从环伺,便是将静室再往后退十里,终究还是有人间烟火气。”

    “我需要一片真正的荒原,没有毡帐、没有篝火、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雪声,让心境归于绝对的澄澈。”

    “以我如今的功力,这片草原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到我——百万联军都不行,区区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我并非一去不返,少则十数日,多则三两月,必定回来。”

    华筝不懂精深武道,但她听出了赵志敬话语中的笃定和期待。

    她仰起头,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不舍也有理解。

    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将脸贴回他的胸口:“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当夜,华筝将行宫中所有侍女都遣退到了外围的毡帐,整座寝殿只留下他们两人。

    酥油灯在帐角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织花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华筝散开长发,跪坐在锦榻上,亲手替赵志敬斟满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又将自己亲手烤的羊腿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他的碗中。

    她虽然不问他究竟要去哪里,但每一片羊肉都切得比平时更薄更仔细。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将满心的不舍与牵挂切进肉里。

    赵志敬吃了羊肉,饮了马奶酒,又尝了她亲手捏的炒米团。

    米粒炒得焦黄,拌了酥油和红糖,甜而不腻,是她从中原糕点中得来的灵感。

    华筝见他吃得满意,高兴得眉眼弯弯,又往他碗里多放了两块,然后靠在他肩头。

    絮絮叨叨地叮嘱他路上小心,说她会让怯薛军在东北方向的哨卡放松巡逻,不会有人打扰他闭关。

    赵志敬一一应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深吻。

    两人这一夜极尽温存,直至深夜才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赵志敬便起身了。

    华筝还在沉睡,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着一个很甜的梦。

    锦被被她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睡红的小脸,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赵志敬站在榻边看了她片刻,然后俯身在她额间落下最后一个吻,转身走出了寝殿。

    帐外朔风凛冽,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换下那身玄色龙袍,穿上一件普通的蒙古牧人皮袍,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

    这人皮面具是柳三娘亲手所制,以特制药水浸泡过的鱼胶为底,薄得能透出皮肤原有的纹理。

    覆在脸上浑然天成,连最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

    他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镜中映出的已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绝世帝王,而是一个面容平庸、肤色暗沉的中年牧民。

    和草原上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汉子没有区别。

    他这么做,既是为了避开各部落眼线的追踪,也是为了不让华筝的手下发现自己不是去闭关,而是去找另一个女人。

    华筝虽天真烂漫,但她如今毕竟是大蒙古国的天可汗,手底下多的是想要立功的斥候和密探。

    若让她知道自己离了王庭便直奔另一个女人而去,那傻丫头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赵志敬虽然不在乎天下人骂他风流薄幸,但他不想让华筝哭。

    赵志敬出了营门,没有骑马,只是徒步向东北方向走去。

    他的轻功当世无双,足尖在枯黄的草尖上轻轻一点,人已掠出数丈。

    走了约莫十几里后他忽然折向西北,绕过一片干涸的盐湖,朝斡难河支流以北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个方向是弘吉剌部的冬营地所在,华筝若派人暗中跟随,只会以为他是要去弘吉剌部的故地寻一处清静所在闭关。

    绝不会想到他真正的目的地是更西更北的那片荒原。

    草原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马蹄踏过的痕迹很快便被风沙掩埋。

    他一路向西北而行,穿过斡难河的支流,翻过几座低矮的草丘,越过一片干涸的盐碱地。

    沿途偶尔能看见零星的蒙古包,炊烟袅袅,牧民的孩子们在雪地上追逐打闹,远处羊群在牧羊犬的驱赶下缓缓移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面容平庸、步履从容的中年牧民,他便如一滴水融入了草原这片汪洋大海。

    几日后,他终于来到了那片记忆中的草场。

    那夜月华如练,他就是在这里看见梅超风在月下独舞。

    她的身姿如惊鸿掠影,黑发如瀑,舞姿时而柔美如弱柳扶风,时而凌厉如剑锋破空。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数月来每当夜深人静便会浮现。

    可如今,这片草场空空荡荡。

    积雪覆盖了枯黄的草茎,那几株胡杨树光秃秃地立在风中,枝丫上挂着几缕残冰。

    河水早已封冻,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枯枝上惊起,哑哑地叫着飞向远方。

    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

    河湾处那几块光滑的白石还在,石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石旁那丛芦苇早已枯黄,被风刮倒了一大片。

    折断了茎秆横七竖八地倒在冰面上。

    这里没有任何人停留过的痕迹,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毡帐的印记,甚至没有半个脚印。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那声音掠过空旷的草场,呜咽着从胡杨林的枯枝间穿过,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赵志敬在草场上站了很久。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将他皮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雪粒打在脸上,瞬间便融化了,顺着下颌滴落。

    他其实早已暗中动用了权力帮和暗香堂在草原上的密探网络搜寻梅超风的下落。

    这几个月来,密探们走遍了斡难河流域、三河之源乃至更远的戈壁边缘,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千篇一律——没有任何踪迹。

    梅超风武道精深,已入化境,她若不想被人找到,凭那些密探的功力,便是从她身旁经过也觉察不出半分异常。

    她就像草原上的一缕风,来去无痕,他手里握着两大帝国的权柄,却搜寻不到一个存心藏匿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这片草原太大了,大到他动用举国之力也只能捞起几粒沙子,而她便是那颗沉入沙海最深处的黑珍珠。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握紧的拳头打在了一团虚空里——他调动了最锋利的剑,却不知道该劈向何处。

    他缓步走到河边那几块白石的近旁。

    石上的积雪很厚,已经辨不出当初的纹路。

    他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石面上的积雪,露出底下光滑的灰白色岩面。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刻痕,没有信物,没有她在月下舞过之后偶然遗落的发簪或衣带。

    她离开这里时大概和他离开王庭时一样从容,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回忆起梅超风离去的那一夜。

    月光将她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她说她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说她已是不洁之身配不上自己。

    她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和自己欢爱一夜后,默默离去。

    从那以后,他再未见过她。

    直到数月前在草原上惊鸿一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将整片荒原染成了昏黄色,远处的胡杨树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几个佝偻的老人站在天地尽头。

    赵志敬从怀中取出干粮,草草吃了几口,又在河滩边捡了些干枯的梭梭柴,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光在暮色中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

    他没有搭帐篷,只是盘膝坐在篝火边,将君子剑横在膝上,闭目打坐。

    九阳神功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周遭的寒气隔绝在外。

    篝火明灭,将他脸上那张人皮面具映得忽明忽暗,面具下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他独自一人坐在这片荒原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执念。

    往日运筹天下的冷静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他放不下梅超风,也绝不会就此放手。

    他早已分清心底真正的情意,对华筝是怜惜呵护,唯独对梅超风,是刻入骨血、割舍不掉的深爱。

    旁人再好,也抵不过月下那道黑衣起舞的清冷身影,抵不过她那晚隐忍克制的温柔。

    这种倾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的滋味,比草原上的朔风更刺骨,却也让他寻她的心意愈发坚定。

    翌日清晨,赵志敬又亲自搜遍了方圆数十里,翻过草丘,涉过冰河。

    甚至连更远处的几道干涸河床和一片废弃的冬营地都没有放过。

    那片废弃营地的毡帐早已被拆走,只剩下几排固定毡帐用的石块还留在原地。

    营火堆的灰烬被雪水浸透又冻成了冰坨,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在营地中央找到一只破损的木碗,碗口已经开裂,翻过来看看没有任何记号,便又轻轻放回原处。

    依旧一无所获。

    他重回那片月下草场,正午刺眼的白雪落在眼底,却浇不灭心中滚烫的执念。

    他不会回去,更不会就此作罢。

    密探耳目找不到,那他便亲自一步一步走遍万里荒原,不靠手下,不靠权柄,只凭自己双脚、一身武功去寻。

    这片草原寻不到,便往戈壁深处走,戈壁寻不到,便横穿西域,踏遍中原千山万水。

    天下再大,他也要把梅超风找出来。

    他是坐拥两大帝国、武功举世无敌的人,什么权柄荣华唾手可得,可唯独梅超风,是他心甘情愿追逐、绝不轻言放弃的心上人。

    先前密探搜寻无果,反倒让他看得通透,自己心底最深处深爱之人从来都是梅超风。

    他不能失去她,也绝不允许两人就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赵志敬抬眼望向西北茫茫无际的雪原,眼底褪去空落,只剩执拗滚烫的坚定。

    他收束周身内力,扛起君子剑,转身朝着更荒远的无人深处迈步前行。

    脚下积雪踩出清晰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决绝。

    风雪会掩埋脚印,却永远吹不散他一定要寻到梅超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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