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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巡司的晚饭,一如既往地难吃。

    林不觉盯着碗里那坨黑乎乎的“炖肉”,怀疑是上个月殉职校尉的靴子回炉重造。但他还是扒拉了两口——饿了一天,胃比尊严重要。

    赵铁山没再出现。但傍晚时,一名黑衣卫送来一套新衣:深褐胡服,皮靴,腰带镶铜扣,还有一顶遮面的帷帽。

    “子时三刻,西市废窑,有人接你。”黑衣卫丢下一句话就走。

    林不觉翻看衣服,发现内衬缝着一张薄纸,上书:

    > “身份:西域龟兹商人‘阿不都’,贩香料与矿物。

    > 目标:混入‘鬼市’,查青鳞粉流向。

    > 接头人:疤脸刘,认铜扣不认人。

    > 若露馅,自裁,勿连累夜巡司。”

    “好家伙,连遗言都替我写好了。”他苦笑。

    他知道,“鬼市”是神京地下黑市,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开市,专营朝廷禁物:私盐、军械、妖丹、邪教法器……青鳞粉这种西域矿物,必经此地。

    但鬼市有个规矩:非熟人引荐,不得入内。且入场者需献“投名状”——或钱,或命,或秘密。

    他一个新人,如何混进去?

    答案在那顶帷帽里。

    他拆开夹层,摸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玄鳞”,背面是衔尾蛇。

    “玄鳞商行?”他心头一跳。

    在河神庙暗格中,那本账册末页,就盖着“玄鳞商行”私印。

    赵铁山竟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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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西市废窑。

    月黑风高,窑口堆满碎砖,野狗在远处低吠。

    林不觉裹着胡服,戴帷帽,手按匕首,缓步走近。

    窑内,一盏油灯摇曳。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蹲在火堆旁烤肉,头也不抬:“铜扣朝上,牌子朝下。”

    林不觉依言照做。

    疤脸刘瞥了一眼,冷笑:“阿不都?龟兹人?口音怎么像神京南城的?”

    林不觉早有准备。他前世审讯过无数嫌疑人,知道模仿口音不如制造合理背景。

    “我在神京住了五年。”他压低嗓音,带点沙哑,“早年走商,被马贼砍了喉咙,声音就成这样了。至于口音…跟本地媳妇学的。”

    疤脸刘眯眼:“媳妇?死了?”

    “难产,一尸两命。”林不觉语气平静,眼神却黯了,“所以我现在只信钱,不信人。”

    疤脸刘盯他三秒,忽然大笑:“好!够狠!跟我走。”

    两人穿过废窑地道,七拐八绕,最后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灯火通明。

    街道两侧,摊位林立。有人卖人皮面具,有人炼尸油蜡烛,还有修士兜售“童子尿淬火符”。空气中混杂着血腥、香料、腐臭与硫磺味。

    “鬼市”到了。

    “记住,”疤脸刘低声,“别问价,别还价,别看人眼睛。买东西,说暗语;卖东西,亮真货。若有人问你从哪来,答‘沙海无月夜’。”

    林不觉点头。

    他目标明确:找青鳞粉。

    他装作闲逛,目光扫过摊位。

    多数矿物摊主只卖朱砂、雄黄、硝石。直到街尾,一家挂着“玄鳞”旗的铺子引起他注意。

    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瘦高男子,正用小秤称量青黑色粉末。

    正是青鳞粉。

    林不觉走近,用龟兹语腔调道:“这粉,怎么卖?”

    面具男不答,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林不觉问。

    面具男摇头,指了指墙上价目牌。

    林不觉抬头——牌上无字,只画着三样东西:铜钱、人眼、童男血。

    “…原来如此。”他心头一凛。

    青鳞粉不收银钱,只换“活祭材料”。

    他假装犹豫:“我只有香料。”

    面具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什么香?”

    “龙涎、苏合、安息。”林不觉报出三种西域名贵香料,“可换多少粉?”

    面具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青鳞粉用途?”

    “防水、制釉、驱虫。”林不觉答得干脆,“龟兹工匠常用。”

    面具男轻笑:“肤浅。”

    他缓缓摘下面具一角,露出半张脸——左颊纹着一条衔尾蛇。

    林不觉瞳孔骤缩。

    和他前世最后调查的连环杀手,一模一样。

    “此粉,可通幽冥,可续残命。”面具男低语,“你若真为工匠,怎会不知?”

    林不觉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管卖,不管用。大人若不信,可验货。”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香料,打开。

    香气清冽,正是上等安息香。

    面具男嗅了嗅,点头:“货真。可换半两粉。”

    林不觉故作肉痛:“才半两?我这香料值百两银!”

    “规矩如此。”面具男冷冷道,“若嫌少,去别家。”

    林不觉叹气,似无奈成交。

    交易时,他“不小心”碰倒香料包,粉末洒落柜台。

    “哎呀!”他慌忙去捡,手指趁机在柜台底部一抹。

    触感粗糙,有刻痕。

    他借着弯腰,快速扫了一眼——柜台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 “景元十七年八月,收陈府定金三百两,供青鳞粉十斤,童男血七份。”

    陈府——正是户部左侍郎陈砚之的府邸!

    林不觉心中狂喜,面上却懊恼:“这香料洒了,亏大了!”

    面具男不耐烦:“拿粉走人。”

    林不觉接过小瓷瓶,转身离开。

    刚走十步,身后传来低语:“疤脸刘带进来的人…最近太多。”

    他脚步微顿,但未回头。

    他知道,自己已被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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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鬼市,回到废窑出口,已是寅时。

    疤脸刘还在等他。

    “买到了?”他问。

    “半两,换了一包安息香。”林不觉苦笑,“亏死了。”

    疤脸刘嗤笑:“鬼市规矩,第一次都亏。下次带真货来。”

    林不觉点头,忽然“不经意”问:“那玄鳞铺子…什么来头?”

    疤脸刘眼神一冷:“不该问的别问。玄鳞教的东西,沾了就洗不掉。”

    “玄鳞教?”林不觉装作惊讶,“不是商行?”

    “商行是皮,教是骨。”疤脸刘压低声音,“他们专给大人物办事——延寿、夺运、换命。你若想活命,离远点。”

    林不觉拱手:“多谢提醒。”

    他转身离去,心跳未平。

    玄鳞教——果然不只是走私团伙,而是邪教组织,且与朝廷高官勾结。

    回到夜巡司,天已微亮。

    他没回冷案库,而是绕到后巷,将青鳞粉样本藏入墙缝暗格(赵铁山所设)。随后,他写了一张密信,塞进廊柱缝隙处。

    信上只有一行字:

    > “青鳞粉换童男血,陈府八月订货,玄鳞教衔尾蛇现身。”

    做完这些,他才回房。

    刚推门,发现桌上多了一壶热茶,一碟胡饼。

    茶还冒着热气。

    他警惕地嗅了嗅——无毒。

    饼里夹着一张字条:

    > “做得好。三日后,陈府家宴,你扮成香料商混入。

    > 记住:陈砚之左袖有青鳞粉残留,其妾室手腕有衔尾蛇刺青。

    > 别碰酒,酒中有‘迷魂散’。”

    > ——赵

    林不觉咬了口胡饼,酥脆香浓。

    “这老狐狸,消息比我还快。”他喃喃。

    但他知道,赵铁山不会告诉他全部。

    比如——赵铁山为何对陈府内情如此清楚?

    又比如——他自己的妻子,是否也与玄鳞教有关?

    这些问题,他暂时不能问。

    但他清楚一件事:三日后陈府家宴,将是生死局。

    而他,必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拿到陈砚之与玄鳞教勾结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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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他翻出《大胤律疏注》,重点看“邪祀”“私炼丹药”“贩卖人口”三条。

    他知道,仅靠青鳞粉和账册,扳不倒一个户部侍郎。必须拿到活人证或丹药实物。

    而最好的证人,就是陈砚之那位有衔尾蛇刺青的妾室。

    “如何接近她?”他思索。

    香料商身份可接触内宅女眷——以“献安神香”为由,或可入后院。

    但风险极大。

    一旦被识破,就是死。

    他吹灭油灯,躺上床。

    这一次,他没做前世的梦。

    梦里只有桑水河的青绿水,和七根白幡在风中飘摇。

    幡下,站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缓缓转身,露出左颊的衔尾蛇。

    林不觉猛地惊醒。

    窗外,更鼓敲了四更。

    他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轻声自语:

    “衔尾蛇…你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

    只有晨风,卷起窗纸,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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