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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雄基地的清晨,是被高压蒸汽机那近乎疯狂的嘶鸣声撕开的。

    试验场中心,巨大的钢铁怪兽正喷吐着白炽色的烟雾,活塞撞击的沉重声响让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陈邦彦站在观测台边缘,脸上溅了几点漆黑的机油,却浑然不顾。

    他手里捏着刚从珠江口送达的密报。

    信是陈七亲手送来的,火漆印记还没完全冷却。

    陈邦彦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起一股阴戾之色。

    他随手将那叠厚厚的压力测试报告拍在助手的怀里:

    “我去趟新安县。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实验基地的封锁级别提到最高,除了陛下特使,谁敢靠近试场半步,就地格杀。”

    助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询问,陈邦彦已经转身走向了启明镇的总督府。

    作为基地一把手,出趟远门,要交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香港那边的情况,又轮不到他不抽身前往。

    “去,把国柱,黎先生,两位宋先生,苏老大夫,张老匠都叫到总督府,有要事相议!”

    这是把基地各部门头头都叫上了,怪不得他如此郑重其事,毕竟陆文昭信中所说的那个人以及他背后的族群,正是陛下口中所言:比建奴倭寇还令人痛恨的狼子野心之辈。

    作为天下第一大军工基地,南雄基地的事务千头万绪!

    尽管陛下不断的给他加派人手,尽管在南雄,陈邦彦这个名字就是法度。

    但他做起事来总觉得力有未逮,完全没有陛下那种闲庭信步,信手拈来的感觉。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如此巨大?”

    他私底下曾不止一次感叹,自己有权臣的命,却享不了权臣的福。

    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从当年顺德陈家那个落魄到四处借米、被族人冷眼相待的穷秀才,到如今执掌大明工农业命脉的“隐形首辅”,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浪潮尖上。

    这次陆文昭点名要他亲自去香港,说明那里的事情,已经大到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地步。

    快船离码头时,正值夕阳衔山。

    陈邦彦负手立在船头,任由潮湿的江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两个精壮手持定远式步枪的亲卫死死守着一口沉重的铁皮箱子。

    那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三年前收复澳门时,从耶稣会地窖最深处翻出来的、浸透了异族算计的陈年旧档。

    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就像猎人留着狼群的足迹。现在,那群狼又回来了。

    ——

    香港岛,海湾营地。

    海滩上,一艘悬挂着圣乔治旗的英国双桅船半搁浅在沙滩上,侧舷的修补痕迹还没干透。

    它看起来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苍蝇,被死死按在蛛网上。

    陆文昭提着那把从未离身的绣春刀,正坐在一块突兀的礁石上,冷冷地注视着海面。在他身后,几十名南山营的火枪手交叉巡逻,黑洞洞的枪口始终对着沙滩上那些神情萎靡的英国水手。

    “船修好了也不许动。”陆文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腥气,“在陈先生抵达之前,谁敢踏上甲板一步,就算他叛乱。格杀勿论。”

    威廉船长蜷缩在阴影里,此时他早已没了初来大明时的傲慢。

    他这几天过得生不如死,不仅要面对那尊冷面杀神,还要忍受那个叫阿月的女魔头各种折磨。

    每天清晨,阿月都会早早在他们营地旁反复磨刀,刀锋划过砺石的声音,每一下都精准地割在他的神经线上。

    这还不算,这个煞星般的女人,还没事就在沙滩上练刀,那如雪的刀光在雾气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劈砍发出的音爆声,都像是在威廉的脖子上试探。

    “文昭哥,陈先生的烟柱出现了!”

    阿月收刀入鞘,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指着东方的地平线。

    一抹浓黑的烟柱正破浪而来,那是大明最新式的蒸汽快船。

    船板还没靠稳,陈邦彦便纵身跃下,脚下的细沙被踩出一个深坑。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看向陆文昭:“人在哪?”

    “关在东边那个废弃的盐仓里。”

    陆文昭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盐粒,

    “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是受难的商人,是来寻求大明庇护的。还说咱们扣押他,是‘野蛮的歧视’。”

    “歧视?”

    陈邦彦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弧度,那是看穿了某种低劣骗术后的冷笑,

    “这种词儿,他倒是学得快。走,去见见这位‘受难者’。”

    盐仓内阴暗潮湿,仅有几缕残阳从破损的瓦缝间漏下来。

    雅各布坐在干草堆上,尽管已经沦为阶下囚,他依然试图维持着某种属于“西方精英”的体面,脊背挺得笔直。

    当陈邦彦带着那一身还没散去的蒸汽机油烟味走进帐篷时,雅各布的眼皮跳了跳。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人,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武夫完全不同。

    “雅各布·本·约瑟夫。”

    陈邦彦坐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三年前,你在澳门替耶稣会管账,通过洗钱将十万两白银运往吕宋。后来大明收复澳门,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在西班牙人的庇护下,又在马尼拉策动了针对大明华商的‘清算’。我没说错吧?”

    雅各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被人当众扒光伪装的羞耻感让他呼吸一滞。

    “我……我只是个商人,陈先生。”雅各布沙哑着嗓子,试图辩解,“在那种环境下,我必须寻找强者依附。我来大明,是想带着财富和技术来投奔……”

    “投奔?”

    陈邦彦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在狭小的盐仓里如惊雷炸裂,

    “你投奔的是财富,不是大明。你们这种人,哪里有肉吃就往哪里钻,哪里有门缝就往哪里钻。今天大明强盛,你想来分一杯羹;明天大明若是遭难,你是不是又要带着情报去换下一家的入场券?”

    陈邦彦从铁箱里猛地拽出一本泛黄的《皇明祖训》,重重地砸在雅各布面前。

    “读过书吗?认得汉字吗?”

    雅各布颤抖着手翻开,却看不懂那繁复的方块字。

    “若昂,翻译给他听!”陈邦彦厉声喝道。

    一旁的翻译官凑过来,声音颤抖地念道:“蒲寿庚,色目人,宋末提举市舶。元兵南下,蒲叛宋降元,尽杀宋宗室、士大夫三千余人……太祖高皇帝定鼎后,追其罪,禁其子孙不得读书入仕,发配充军,永世不得翻身。”

    “听懂了吗?”

    陈邦彦俯下身,眼神如利刃般直刺雅各布的灵魂深处,

    “三百年前,有个叫蒲寿庚的,和你们打的是一样的算盘。他以为靠着出卖恩主、靠着那点操纵金钱的本事,就能在华夏大地上永享富贵。结果呢?大明的开国皇帝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耻辱柱上,三百年了,他的后人连做个良民都不配!”

    “你们这种人,没有根,没有国,没有底线。”

    陈邦彦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来自天朝上国的极度蔑视,

    “在你们眼里,万物皆可买卖,连忠诚都能标价。但你记住了,大明的土地,不卖!”

    雅各布瘫坐在草堆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掌握的欧洲金融知识和那些所谓的“国际贸易规则”,足以在大明新政中谋得一席之地。

    但他错了,他面对的是一群有着深刻历史记忆、且极度排斥“投机背叛”的大明脊梁。

    “说吧。”陈邦彦重新站直身体,那种霸气侧漏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你在吕宋还有多少同伙?西班牙人的远征舰队到了哪一步?你们在澳门留下的暗桩还有哪些?说清楚了,我给你个痛快。说不清楚,南洋的海里,不缺你这一具喂鱼的尸首。”

    走出盐仓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陆文昭跟在陈邦彦身后,低声问道:“邦彦兄,真要一棍子打死?陛下那边……”

    “陛下比我更恨这种人。”陈邦彦看着漆黑的海面,语气森然,“陛下说过,资本如果没有国界,那它就是最致命的毒药。我们要的是贸易,不是寄生虫。”

    他转过头,看向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吕宋,是南洋,是那些西方蛮夷试图染指大明的跳板。

    “文昭,香港建港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片海湾的底细摸清楚——水深、岸线、潮汐、地质。哪里能建码头,哪里能建船坞,哪里能架炮台。一寸一寸地量,一笔一笔地记。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勘探报告。”

    陆文昭点点头:“这个我在行。鸡笼港就是这么趟出来的。”

    “我知道。”陈邦彦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陛下才让你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等你这边勘探完,我回南雄后会调一批人来。工程师、测绘员、筑路匠,还有管物料的、管账目的。到时候,咱们得搭个正式的班子——就叫‘香港建港总局’吧。你管勘探施工,我管物资调配,王制台管地方协调。三家拧成一股绳,才能把这事干成。”

    “建港总局?”陆文昭愣了一下,“这规格——”

    “陛下定的事,就没有小事。”

    陈邦彦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香港是南洋舰队未来的母港,是陛下剑指南洋的剑鞘。这种工程,光靠一个鸡笼港的人力是不够的,光靠广东一个省也不够。得把南雄的工业、广东的人力、岭南的财力,全部拧到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陆文昭: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片海湾的底细摸清楚。剩下的事,我来办。”

    “好。勘探的事,交给我。”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味。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月光碎成了银鳞。

    陈邦彦忽然压低声音:

    “‘吕宋’那边,我回去后会派人去查,陛下的移藩计划,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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