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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情将问诊的日子定在了温宁的住处,一来避人耳目,免去旁人无端揣测;二来温宁性子安静,不是多嘴之人,是个妥当的帮手。

    孟瑶自然没有异议。薛洋虽嘴上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来了。

    几番诊治下来,温情心中暗暗吃惊。

    她原以为江枫眠既对外宣称待弟子如亲子,总不会太差。

    可孟瑶和薛洋体内的伤势,却远非一两日能成——经脉暗损,五脏积瘀,皆是长年累月紫电鞭打留下的痕迹。

    有些旧伤年份已久,早已深入骨髓。

    听学这些日子,她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一些江家的事。

    江枫眠曾在孟瑶和薛洋之间择婿的打算,不知怎的传了出来,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看这两人身上的伤,哪像是被当作未来女婿来养的?

    她将此事悄悄告诉了魏无羡。

    魏无羡听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江家这是唱的哪一出?先前给的教训还不够?好不容易借着收养孤儿挣回点名声,转头又把弟子往死里折腾——这是非要给自己养出两个仇敌才罢休?”

    温情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药箱。她明白魏无羡与江家之间旧怨,但并不想参与世家纷争,只知道这两个病人,伤得很重。

    她拟定了治疗方案,以针灸疏通经络,再辅以丹药温养。非一日之功,需长久调理。

    这日傍晚,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去温宁住处探望。

    推门进去,便见孟瑶和薛洋各据一床,衣衫半解,背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温情正俯身在薛洋身侧,指尖轻捻针尾,神情专注。

    温宁跟在姐姐身旁,有样学样,小心翼翼地给孟瑶施针。

    魏无羡在门口站定,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开口:

    “我说温宁最近怎么下学后都不去后山玩了,原来是躲在这儿帮忙呢。”

    温情头也不抬,淡淡道:

    “两个病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才让阿宁留下搭把手。况且——”

    她顿了顿,手中银针轻轻捻了捻,“在阿宁这儿,也免得旁人嚼舌根。”

    魏无羡点了点头,神识从孟瑶和薛洋身上扫过。

    孟瑶的伤势轻些,温宁足以应付;薛洋的暗伤更重,几处经脉淤堵得厉害,确实需要温情亲自来。

    他仔细留意着两人的反应。

    薛洋趴在床上,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像是一团压了多年的火,随时要烧出来。

    孟瑶则不同,银针刺入穴位,疼得冷汗涔涔,面色却始终如常,连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

    魏无羡心中暗叹:也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他找了个板凳坐下,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也怪,江宗主不是对外说待你们如亲子么?怎么身上这些伤——”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薛洋的眼底恨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孟瑶眼中也闪过一丝阴翳,却只一瞬便收敛干净,快得像错觉。

    魏无羡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江家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温情嫌他碍事,递过来一叠纱布和几瓶药膏:“少说两句,帮忙递东西。”

    魏无羡只好闭嘴,老老实实地当起帮手来。蓝忘机站在廊下,并未进屋。

    不多时,孟瑶的针灸结束。温宁小心地拔下银针,孟瑶起身披上外衫,低声道了谢,便去外间等候。温情温宁也去外间配药。

    屋内只剩下魏无羡和薛洋两人。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纱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

    “薛公子,薛重亥是你什么人?”

    薛洋答得极快:“没听说过。”

    魏无羡嘴角微弯。方才他提到那个名字时,薛洋的瞳孔骤然一缩——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他。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笑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

    “我并无恶意。只是提醒薛公子——你身上那块东西,记得收好。”

    薛洋的手指猛地一紧。

    魏无羡继续道:

    “温晁此次前来,便是受温若寒之命,找寻此物,用以修炼邪功。若真叫他找到了,修真界少不得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望薛公子看在无辜百姓的份上,莫要泄露了秘密。”

    薛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话中的真假。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夷陵魏氏果然不凡,魏公子知道得倒多。可惜——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魏无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多谢薛公子好心提醒。我心里有数。这世上能威胁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薛洋撇嘴,别过脸去:“谁好心了?我不过是看在温姑娘的份上,不忍她为朋友伤心罢了。”

    听学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早看出夷陵魏氏与众不同。

    魏无羡待门下弟子如兄弟,从无尊卑之分,更无高低之别。

    温情温宁与他说笑,聂怀桑、魏元等人与他打闹,蓝忘机虽话少,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那是被在意、被珍视,才会有的眼神。

    不像莲花坞。

    虞紫鸢的尊卑论、大米论,他从小听到大。什么“娼妓之子”“乞丐出身的野种”,“主仆有别”“认清自己的身份”——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而灵宝阁那些精妙的符篆法器,据说大多出自魏无羡之手——此人不仅待人至诚,更有惊世之才。

    他看了一眼魏无羡,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魏无羡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平淡却认真:

    “薛公子,你身上那东西,若是日后处理不了,尽可来寻我。有时候,怀璧其罪——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你。”

    薛洋原以为他是在打阴铁的主意,可听他话里话外,分明是提醒居多,并无觊觎之意。

    他心中微松,那股子戒备也淡了几分。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魏公子从未因他的出身而轻视他,也从未反对温情为他们医治。此人言行一致,不像是有什么险恶用心。

    他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比平日的嘲讽多了一丝真心:“多谢魏公子好意,我记下了。”

    魏无羡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朝薛洋眨了眨眼:

    “行,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找我的蓝二哥哥去了。”

    薛洋被他那声“蓝二哥哥”腻得嘴角一抽,别过脸去,懒得再看。

    魏无羡笑着推门而出。

    蓝忘机正站在廊下,斜阳落在他肩头,将那一身白衣映得多了几分暖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浅色的眸子里映着魏无羡的影子。

    “说完了?”

    魏无羡点点头,伸手牵住他,十指相扣,语气轻快:“走吧,二哥哥。回去跟你细说。”

    蓝忘机没有多问,握紧他的手,两人并肩踏着夕阳,往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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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住处,薛洋关上门,将今日与魏无羡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瑶。

    孟瑶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位魏公子,性情洒脱,行事坦荡,倒是与旁人不同。”

    “岂止是不同。” 薛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避之不及的嫌弃。像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孟瑶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薛洋却忽然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大师兄,既然温若寒想要阴铁,那我们能不能……来个借刀杀人?”

    薛洋嘴角勾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温晁不是到处在找那东西么?咱们给他指条明路——让他去该去的地方,找该找的人。”

    孟瑶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终于肯动脑子,不再喊打喊杀了。”

    薛洋被他拍得往前一栽,不满地“啧”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孟瑶收回手,目光沉了沉,低声道: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借百家的势。如今,倒是有了突破口。”

    两人低声商议了许久,待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弯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薛洋便有意无意地往温晁跟前凑。

    起初温晁并未在意,只当这小子不知死活。可薛洋每次出现,总会丢下几句半真半假的话:

    “栎阳常氏啊,听说他们家藏了件了不得的东西,三更半夜好像在炼制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我好像看见江叔叔拿出来一个东西,黑漆漆的,冒着邪气,怪吓人的……”

    有一回,他甚至做出一副说漏嘴的模样,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满脸又惊又怕,丢下一句“据说跟几百年前的国师有关”,便一溜烟跑了,留下温晁在原地若有所思。

    薛洋那演技简直粗陋至极,破绽百出。

    可温晁本就不是什么心思机巧的人。太精密的布局他看不懂,反倒这样直愣愣地撞上来的消息,才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天机”。

    他信了。

    或者说,即便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也绝不能放弃这个在父亲面前立功的机会。

    阴铁之事,本就是父亲交代的头等大事。若能在自己手里查出下落,便是大功一件。

    大哥温旭虽为长子,却素来不得父亲欢心,若能借此机会在父亲面前露脸,未来家主之位……

    温晁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当即传讯回岐山,措辞笃定,说是查得阴铁极有可能藏在云梦江氏与栎阳常氏手中,待听学结束,愿亲自上门搜查,定不辱命。

    鱼饵已下,静待鱼儿上钩。

    孟瑶和薛洋倒也没那么迫切地想着复仇了。

    没了虞紫鸢的紫电和辱骂,日子竟比从前不知舒坦了多少倍。两人心照不宣地决定,先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日子。

    听学、修炼、治伤,偶尔与魏无羡等人说笑几句,倒真像是寻常的少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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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澄那边,伤势也渐渐好转。

    蓝氏的医师医术精湛,不过数日,他便能自由走动了。

    闲来无事,他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江厌离来。

    几日下来,他心中对这个江家大小姐有了几分了解。

    此人性情软弱,耳根子软,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全无主见。

    偏又喜欢滥发好心,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比如煲汤。

    她煲了汤,除了给自己的两个师弟喝,还莫名其妙地端去给兰陵金氏的少主。

    金子轩第一次还耐着性子拒了,第二次便皱了眉,第三次直接冷了脸。

    江厌离却像是看不懂人脸色似的,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端着一碗汤,泪眼汪汪地站在金氏客舍门外,像是全世界都辜负了她。

    终于有一回,金子轩被堵在门口,忍无可忍,当着众人的面冷冷丢下一句:

    “江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屡次三番往男子院中送汤,试图私相授受,可知‘廉耻’二字如何写?”

    江厌离当场红了眼眶,咬着唇,泪珠滚了满脸,却仍站在原地不肯走。

    金子轩厌恶地皱了皱眉,命人关门,又吩咐门生:

    “从今日起,不许江家的人靠近我院子半步。”

    江厌离这才捂着脸,哭着跑了。

    江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骂:真是下贱。

    家里养着两个候选赘婿还不够,非要去巴结兰陵金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品貌,什么资质,金家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家,岂是她能攀得上的?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这一日,下学后,江澄见四下无人,便踉跄着倒在了江厌离返回精舍的必经之路上。

    他刻意选了个拐角处,既不会太显眼,又不至于被人忽略。

    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袍被他自己扯松了几处,又在地上蹭了蹭灰,看着倒真有几分狼狈。

    不多时,江厌离果然走了过来。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险些踩到江澄的衣角,才惊觉地上躺着个人。

    “啊——” 她轻呼一声,后退半步,待看清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又连忙蹲下身来,“你、你怎么了?”

    江澄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姐姐,我好疼。”

    他知道江厌离曾有一个弟弟,希望借此能降低她的防备心。

    江厌离愣了一下,眼前人的模样让她想起失踪多年的弟弟,若她弟弟还在,恐怕就如这少年一般大吧。

    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咬了咬唇,竟真的伸手去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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