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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洛斯没有在刺玫会的秘密据点停留太久。

    当空的右手松开钳制与威胁、派蒙还在为“芙宁娜是伪神”的死局而六神无主时,这个满身深渊焦痕的少年就已经重新将那件沾染了草屑与干涸血迹的斗篷披回了身上。

    “莫洛斯,你现在的状态——”娜维娅上前一步,试图拦下他。

    灰河的医官和刺玫会最隐秘的藏身处已经备好,无论她对莫洛斯的过去有多少怨怼,眼下这个愿意用性命彻底掀翻芙宁娜神座的第一证人,绝不能倒在审判前夕。

    “没用的,娜维娅小姐。”莫洛斯将兜帽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沉入阴影里,唯有右眼的泪瞳投射出疯狂的微光,“在枫丹廷的官方文书里,我是意图刺杀水之神的通缉犯。那维莱特既然做实了这个罪名,执律庭和逐影庭的鹰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咬上来…呵,我从不怀疑他们的实力,他们是正义最可靠的基石。”

    他的声音沙哑,却拥有不容置疑的冷酷逻辑。

    “如果我留在刺玫会,那维莱特就有绝对合法的理由,在你们将线索转化为纸面证据之前,以‘窝藏重犯’的名义查封这里。你们的进度,一天也耽误不起。”

    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在枫丹这架庞大且冰冷的律法机器面前,莫洛斯总是能最精准地卡住齿轮的咬合点。

    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叮嘱,披着斗篷的身影便再度融入了地下工坊入口那抹潮湿的黑暗中,步履虽有克制的虚浮,却走得决绝。

    离开据点,穿过纵横交错、泛着金属冷光的灰河管道,莫洛斯终于放任自己彻底跌入枫丹廷外围荒野的夜色里。

    “咳…”

    细碎的呛咳被风声掩盖,黑红色的血块砸落在露水沾湿的荧光海草上,瞬间将那抹幽蓝腐蚀成枯槁的死灰。

    莫洛斯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抬起右手,死死抠住自己几乎完全沦陷的左臂。

    皮肉之下,深渊的黑纹如无数活物般在疯狂蠕动的血管里撕咬,深渊的伟力化作冰冷而锐利的刀刃,一遍遍刮着他的骨髓。

    很痛。痛到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的凡人乃至任何生物在泥泞中痉挛、哀嚎。

    可莫洛斯没有。

    他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任由口腔里弥漫开冰冷的铁锈味,甚至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异瞳里,还隐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他需要这种痛。他必须依赖这种肉体上的千刀万剐,来对抗胸膛里那场更具毁灭性的崩溃。

    他是莫洛斯。是四百年前亲手辅佐那维莱特、将正义与天平在沫芒宫的废墟上重新锚定搭建的枫丹督政官。

    五百年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秩序”,也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真正的枫丹人那样,去敬畏和维系这架当天平倾斜时能审判罪恶的律法枢机。

    可如今,是他自己,要把线索编织成绞索,把伪证熔炼成铁证。

    他要亲手与神座上最孤傲的女主角一起碾碎民众对谕示机的信仰,将追逐正义的侦探们拽下神坛,变成全枫丹唾弃的亵神者。

    他要逼着那个高悬于天平中央不偏倚任何一方的那维莱特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抉择,在万众瞩目下敲下木槌,判决无辜的凡人和跨越星海的降临者有罪。

    每在脑海中完善一遍接下来的剧本,莫洛斯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名为“背叛”的无形大手生生捏碎,再将其内脏碎裂的骨血,铺在通往歌剧院的红毯上。

    这份撕裂信仰的痛苦,比五脏俱焚、皮肉消融还要沉重一千倍、一万倍。

    它会动摇他的手腕,会模糊他的算计,会在他面对所有对正义抱有热忱的眼睛时,让这具残躯因为人的相信而产生颤抖的裂痕。

    庸人只能自扰,而谋略者,不需要任何变量。

    所以,在这无人的深夜荒野里,莫洛斯死死抠进左臂的血肉中,任由深渊之毒漫过指甲。

    『痛一点…再痛一点。』

    他在心底疯狂地呢喃,瞳孔在极度的压抑下几乎要渗出血泪。

    『让骨血的剧痛去填满心脏的空洞。用肉身的崩溃去压制灵魂的呜咽。

    莫洛斯…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在巨石即将推到山顶的时候,连西西弗斯都不能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流浪在枫丹廷最冷冽的阴影与野外间。

    这是他给这个即将把所有人拉下地狱的自己的惩罚,也是他唯一能维系理智不至崩溃的,最残忍的压制。

    ————

    而此时,远在歌剧院背后的灰河下,刺玫会的油灯几乎彻夜未明。

    娜维娅把那叠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拍在木桌上,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这是通过莫洛斯的暗中指引、以及整个旅行者团队连日来亲身调查、证人口述和现场观察所凝聚出的全部成果。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芙宁娜并非水神’的所有证据。”娜维娅的双眼满是熬夜的血丝,但她握着羽毛笔的手却极其稳定,迅速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张写满公文字据的羊皮纸。

    “首先是物证类。”娜维娅将三份厚实的报告推向中央,“我们在遗迹里实地挖掘出的「洛尔特预言石碑」,上面的血书字迹已经通过逐影庭档案,由克洛琳德进行了专业的痕迹比对鉴定,确认为预言家洛尔特生前亲笔所刻。

    石碑上‘你是谁’的质问,彻底推翻了芙宁娜神位的正统性。再加上空和林尼在水仙十字院,得到莉利丝院长的口述——

    她证实了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且在登神节点彻底消失。这证明芙宁娜绝非‘芙卡洛斯成为了她’,而是冒名顶替的两个个体。”

    空坐在长桌对面,颔首认同。

    但在此刻,在他脑海中想起的并非冷酷逻辑链的构建,而是回响着莫洛斯靠在自己肩膀上时绝望的低吼。

    “接下来是人证类。”娜维娅的钢笔在纸页上划过痕迹,“虽然我们对莫洛斯的主动引导持保留态度,但阿蕾奇诺被捕前对卡萨拉等人做出的三项预判,与我们在露景泉袭击事件中亲眼目睹的事实完全一致——

    芙宁娜面对执行官没有丝毫自卫能力。再结合空和夏洛蒂在「茶会」中观察到的破绽,她的恐慌、颤抖、以及满口与露景泉事实完全矛盾的谎言,都在证明她只是在维持表面的‘表演’。”

    “不仅如此。”派蒙忍不住飞到长桌上方,指着后方更沉重的那几叠公文补充道,“还有我们在沫芒宫经历的「圣剑试剑」,连芙宁娜自己都无法使用救世之器;以及娜维娅在「白淞镇胎海水灾难」里看见的惨剧

    枫丹所谓的‘水神’,面对子民溶解束手无策,拯救行动反而是由那维莱特与万千民众们自发完成的,芙宁娜完完全全缩在沫芒宫里,不做任何反应。

    最后…莉利丝院长说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芙宁娜却撒了五百年的谎,宣称其魔神名为芙卡洛斯。

    她从逻辑到动机,全部构成了死局。”

    夏洛蒂附和道,“那我们需要邀请出庭的人证就是莉利丝院长和莫洛斯大人…?”

    克洛琳德摇头,“不,我们提交给审判庭的只有莉利丝院长就好。莫洛斯大人…他会自己找到最绝妙的时机跳出,将伪神拽下神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质询,在刺玫会通宵达旦的笔耕不辍下,最终被熔炼成了一叠经得起执律庭和谕示裁定枢机检验的纸面证据。

    空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里那座高耸的欧庇克莱歌剧院。

    他见证过不同国家神明的伟力,他也清楚无神之国在面对「命运」时的脆弱。如果芙宁娜真的是个只会演戏的普通人,那么枫丹人这四百年来面对预言的无畏,究竟是一场多么荒谬且可怜的骗局?

    “空…”派蒙小声解下用来装饰、显得有些滑稽的小眼镜,眼底写满了迷茫,“我们真的…要拿着这叠证据和一整个沫芒宫,和那维莱特对上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枫丹的空气,好沉啊。”

    “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派蒙。”空转过头,眼神在白淞镇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坚毅,“为了枫丹,也为了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在隐瞒什么。”

    而在队伍的角落里,林尼换上了久违的常服,抱着琳妮特最喜欢的玩偶。

    他没有参与诉状的书写,只是安安静静地抚摸膝上表情嫌弃的玩偶猫。

    那双总是闪烁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桌面上那叠在莫洛斯的暗示下,由他们一条条精心罗织、几乎天衣无缝的“芙宁娜并非水神”的纸面铁证,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亲身经历过莫洛斯编造剧本的能力,因此他更加谨慎,也更加保守。

    但莫洛斯已在离开前用自己的血与恨,把阿蕾奇诺、枫丹、乃是他自己押上了代表至高的歌剧院。

    在蜿蜒不断的斜坡上,一只蝴蝶轻轻在静止的巨石上停留片刻——

    一切都将被倾倒,覆灭。

    既然一场魔术的尾声需要所有人配合,那他这位最出色的门生,就会坐在观众席上,以最完美的姿态,看着这场把神明与降临者一并装进箱子里的、枫丹历史上最伟大的谢幕魔术,到底要怎么演完。

    真相、友情、背叛、亵神…

    林尼将一张扑克收入袖口,将所有的怀疑与兴奋压进最深的阴影。

    「那么…开演吧,莫洛斯大人。」

    让世界为奇迹倾倒。

    ————

    夜色深沉,沫芒宫最高审判官办公室内,灯光已经熄灭。

    那维莱特静立在落地窗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极长,极孤独。

    桌上的那叠通缉令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由他的手亲自签发,盖上了最高审判官与枢律庭的钢印。

    那上面印着莫洛斯的肖像,以及“意图刺杀神明、潜逃在外”的罪名。

    他没有出去找他。

    因为那维莱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莫洛斯选择用虚界力和愚人众合谋的强行脱离他的保护好时,就意味着那只恶龙已经不再需要天平之内的庇护了。

    ‘你一定要亲手审判我。用你最公正的判决,结束这一切。’

    晨光谈判时的低语还残留在耳畔。

    那维莱特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莫洛斯了,了解凡人由于恐惧变量而滋生出的偏执与狠心。

    旅行者和刺玫会正拿着那叠被当成致胜法宝的伪证狂奔,白淞镇的起诉公文正一张张成形。

    而莫洛斯将以通缉犯、第一证人的双重身份,自投罗网地撞上法庭。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莫洛斯甚至把一切都算成了天平两端的筹码。

    歌剧院的帷幕尚未拉开,但台下的观众与台上的演员,都已在黑暗中,死死扣住了命运的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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